胤缺回到殿中,挥退了左右。
殿里空下来。几十根冰晶灯柱,冷火幽幽地亮着。他抱着凝霜,在座上坐下,把那狐狸搁在膝上。小东西翻了个身,蜷成更小的一团,继续睡。
他坐了片刻,忽然解开玄色大氅,掀起里衣。
腹部。
一道疤痕横在那里,从肋下斜拉到腰际。这疤不新了,结了多年,边缘的皮肉却还是鲜红的,翻卷着,像一道没长好的口子。更怪的是,那疤痕上,始终有一层薄薄的火,在烧。
那火,不是寻常火。
它不像凡火那样橘红,也不像南明离火那样幽蓝。它半是冰蓝,半是赤红,两色缠在一处,似火非火,似冰非冰。隔着老远,都能觉出那疤上透出来的两股气——一股灼人,一股彻骨。又冷又热,交替着往骨头缝里钻。
胤缺低头看着那道疤,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疤,多少年了,一直这样。烧不灭,冻不僵,伤口合不上,也烂不掉。就这么吊着,日日夜夜地疼。他早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都忘了它还在。
"主公。"
殿门边,值守统领没走远,见他掀衣看疤,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进来。"胤缺说。
统领进殿,垂手立着。
"当年我让你查的事,"胤缺一边把衣襟放下,一边问,"有眉目了没有。"
"没有。"统领道,"查了这些年,查不出。那火焰,见所未见。似火非火,又冷又热,伤而不愈。三界六族里,没一处火种,对得上。"
胤缺没说话。
他知道是这个结果。这道疤,是当年他去四大部洲时留下的。那一次,他亲自去取一方材料,不想半路撞上一个硬茬。那人出手极快,一记火,就烙在了他腹上。他当时没看清对方的脸,只记得那火焰,半冰半火,缠在一处,见所未见。等他从寒墟的界门脱身回来,这疤,就再也去不掉了。
"罢了。"他缓缓道,"查不出,就不查了。这世上,总有几样东西,是查不出来的。"
统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
胤缺靠回座上,把凝霜往怀里拢了拢。那狐狸睡得暖烘烘的,呼出的气,一小团一小团地白。
他想起当年那场交手。
那一年,他还不老,还没掌这极霄天廷。为了一方材料,他孤身进了四大部洲。那材料,是冰元之外,唯一能补他心海缺漏的东西。他志在必得。
结果,半道遇上了那人。
那人是谁,他至今想不起来。只记得那道火,从那人掌中打出来,半冰半火,缠在一处,把他腹上这块皮肉,烧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他那时,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火逼退了。
他逃了。那材料,也没拿到。
后来他再没去成四大部洲。那方材料,也再没找到第二份。心海的缺漏,就一直缺着。这道疤,就一直疼着。
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那道疤。指尖触到那两股气,烫一下,又冻一下。
"冰火合一。"他低低道,像是对自己说,"能把冰和火,炼成一处的。这天地间,没几个。"
他说完,又沉默下去。殿外,风雪敲着冰晶的墙,一声接一声。
他怀里,凝霜忽然动了动。那狐狸睁开眼,极深的蓝,瞳孔里各凝着一片雪花。它仰起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
"醒了。"胤缺说。
他低头看着它。那双眼,蓝得跟这寒墟的天一样。
"睡醒了,就该练功了。"他说,"你这一身冰骨,不能荒废。"
凝霜从他怀里跳下来,抖了抖毛,立在冰冷的地砖上。它仰头望着他,尾巴轻轻摆了摆。
胤缺站起身,往殿后走去。那狐狸跟在后头,一步一趋。雪白的毛,在冷火的光里,泛着淡淡的蓝。
一道疤,半冰半火。一只狐,冰骨天生。
他走在前面,没回头。身后,那狐狸的爪印,一个一个,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很快被寒气盖住。
这寒墟的天,还是铅灰的。
(第四十七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