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讲武堂

那封信,他记下了。

胤缺在座上又坐了片刻,把蚩尤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起身。他拢了拢怀里那只叫凝霜的小狐狸,走出大殿。

殿外风雪正紧。

他站在天廷的高阶上,往下望。整座极霄天廷,都收在眼里。这座冰晶的城,仿着天上那座真正的天廷建,宫阙、宝殿、金阶,一样不少,只把黄金白玉换成了冰元晶。城分内外。内城是天廷,外城住人。再往外,才是那绵延无尽的永夜冰原,和散落在冰原上的几十座冰寨。

今天城里,比往日热闹。

因为今天,讲武堂开榜。

讲武堂在城东。说是堂,其实是一片极大的冰台。台上,此刻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寒墟最底层的修士。男的披着兽皮,臂上冻裂的口子还渗着血。女的裹着粗布,脸被罡风吹得发皴。两人隔着一丈,互相盯着。台下,围满了人。

没有锣,没有鼓。

一个披玄甲的值守修士,走上台,只说了两个字:"开始。"

台上那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没有什么花哨的术法,就是最本能的厮杀。男的扑上去,女的侧身,反手一爪,爪锋带着冰元,划破了男的肩。男的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掌拍在女的胸口。女的吐出一口血,踉跄着后退,半跪在冰台上,喘着粗气。

台下的人,喊成一片。有给男的叫好的,有给女的鼓劲的。声音混在风里,撕成一片。

台上,胜负分了。

男的补上一脚,把女的踹下冰台。女的滚落在雪地里,蜷成一团,不动了。几个值守修士上前,把女的拖走了。男的高举双臂,朝台下嘶吼,嗓子都劈了。

"我赢了!我赢了!"

一个值守修士走到他面前,往他怀里塞了一块冰牌子。

"甲等战绩。"那修士道,"持牌,去西殿领资源。"

那男的接过牌子,扑通跪在冰台上,朝内城的方向,砰砰磕头。磕得额头的血,染红了面前的冰。

"城主大恩!城主大恩!"

台上台下,无数双眼睛,都望向内城。

胤缺站在高阶上,看得分明。他面上淡淡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个规则,是他立的。

寒墟从前,不是这样。旧主在时,想修,得有出身,得有引荐,得有冰寨撑腰。底层的人,生下来是冰原上的蝼蚁,到死还是蝼蚁。修炼功法被几家把持,冰元被几家垄断。翻身?做梦。

是他,把这规矩改了。

没有功德,没有星簿,没有引荐。想往上爬,只有一条路——战绩杀人。同级互噬灵根,合法。打一场,赢了,拿牌子,领资源。败了,认命。谁也不欠谁,谁也不靠谁。你能打,你就能上去。

这不是画饼。这是真的。

那男的,几个月前,还是冰原上捡冰元为生的散修,连心海都没开。如今,他凭一双手,打赢了讲武堂,拿到了甲等战绩。这块牌子,能换冰元,能换功法,能换一个往上爬的资格。

这就是寒墟,如今的路子。

所以子民敬他。不是敬他这个人,是敬他给的那条路。有了这条路,冰原上那些烂在泥里的人,第一次看见了自己能踩的地方。

胤缺看着台下那些跪倒的人,看着那些感激涕零的脸。那双眼,是冻透了的黑,没有半分波动。

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路通到哪。

台上打赢的人,拿着牌子,走了。台上打输的人,被拖下去,拖进了城东那片没人去的地窖。那些人里,有的是被同门暗算的,有的是技不如人的,有的是差一口气、差一点冰元、差一场胜的。他们输的那一刻,满心的执念——恨、怨、不甘、求生的念——就顺着讲武堂底下埋的"魂念触发器",一丝一丝,抽了出来。

这些执念,凝成结晶,收进西殿那面墙。那墙,才是极霄天廷真正的底子。明面上,是给底层开上升通道。暗地里,是拿这些人的命、这些人的魂,做资粮。

"城主。"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半跪在他面前的,是值守统领,跟了他多年。

"讲。"

"今日甲等三人,乙等十七。"统领道,"淘汰的,照旧,收进地窖了。"

胤缺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还在睡的小狐狸。那狐狸呼出的气,凝成一小团白,又散掉。

"凝霜。"他低低叫了一声。

狐狸没醒,只动了动耳朵。

"看明白了吗。"他说,声音轻得像那风雪,"这世上,想翻身的人,最好拿捏。你给他们一条路,他们就替你卖命。卖到最后,连命带魂,都归了你。"

怀里的狐狸,耳朵又动了动,还是没醒。

胤缺收回目光,转身,朝殿里走去。身后,讲武堂的下一场,已经开了。冰台上,又站上了两个人。台下,又喊成一片。风雪里,那嘶吼声、磕头声、牌子的碰撞声,搅在一起,经久不散。

这寒墟的天,还是铅灰的。不见天日。

(第四十六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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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