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另一条血脉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入夜,火额儿喝了奶,早早睡下。狐喜儿守了他一会儿,也倦了,挨着石台眯过去。归霞洞深处,暖黄的光慢慢暗下来。一千五百多口子狐狸,陆陆续续都睡了。

清焰睡不着。

她靠在洞道口,望着外头那棵桂花树。月光把树冠照得银亮,细碎的桂花在黑夜里反着一点淡光。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落了她一身。她没动。

其实这几个月,她一直没睡实过。

打从给火额儿运功那会儿起,她守夜熬药,一天两回,天天如此。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睡不着,是累的,是怕孩子出岔子。可后来火种泄完了,灵根也醒了,妖帝也来把冰火调平了,她还是睡不着。

到了这会儿,她才敢跟自己承认——她慌的不是火额儿。

是另一个孩子。

那个丢了的孩子。

火额儿这头,最难的时候过去了。那团要命的火,泄尽了;冰火两道力,妖帝一拂袖,调平了。往后就是慢慢养,慢慢长,出不了大岔子。她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了。可她心里那根弦,一点没松。

她心里装的是種璃。

青煊和青萍,还生过一个孩子。女娃,叫種璃,比火额儿大几岁。生下来没多久,就被人偷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狐喜儿亲口跟她说过,那孩子丢了以后,全家找了多少年,一根毛都没找着。

这几个月,她白天忙,没空想。一到夜里,众人睡了,她睁着眼,脑子里就翻来覆去几件事。

那孩子,现在还活着吗?

若活着,被什么人捡了去?是偷,还是抢?偷走她的人,要她做什么?若是命大,活到了现在,被谁养着,长成什么样,认不认自己这身狐狸血?

还有最要命的一桩。

若有一日,这两个孩子碰上了,该怎么办?

一个是青煊和火韵儿的儿子,一个是青煊和青萍的女儿。同父异母,身上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可一个被老祖宗捧在手心养大,一个被偷走,下落不明。将来若相见,认得出吗?若认不出,刀剑相向呢?

清焰不敢再往下想。她活了这些年,见过乱,见过惨,可这样一家的账,她算不清。

这一日,她实在憋不住了。等狐喜儿带着火额儿去河边看鱼,清焰把衡戈夫妇叫到一旁。

"有件事,我憋了几个月了。"清焰压低声音,"想跟你们说说。"

衡戈见她脸色不对,正色道:"你说。"

清焰把種璃的事,简短讲了一遍。那孩子,怎么来的,怎么丢的,丢了以后,家里人找了多少年,怎么也没找着。

"我夜里总睡不着,就琢磨这个。"清焰说,"你们说,那孩子要还活着,会怎么样?"

衡戈听完,半天没说话。西宫皎也白了脸。

"被偷走的孩子,要还活着……"西宫皎声音发颤,"多半是被人当什么养着。要么仇家,要么有心人。总之,养大她的人,不会让她记得自己的来处。"

"这正是我最怕的。"清焰道,"她若不知道自己是谁,将来长成什么样,谁能料到。若有一日,跟火额儿撞上,两个亲亲的血脉,谁都不认识谁。"

"到那时候……"衡戈顿了顿,"刀剑相向,也不是没可能。"

清焰点头。这就是她不敢细想的。

西宫皎忽然道:"可这,放在狐族,又怎么说?那孩子的爹娘……"她说到一半,住了口。那孩子的爹娘,是亲姐弟。这话,她一个神兽族的人,都觉着烫嘴。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清焰说,"那孩子的出身,说不清。火额儿的出身,也沾着边。两个孩子的来路,一个比一个绕。"

衡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们神兽族里,早有句话。纲常乱了,人伦崩了,叫礼崩乐坏。这事搁我们白虎,搁朱雀,都是天大的忌讳。你们狐族不讲究这些,可到底是亲姐弟……"

他没说完。意思到了。

清焰苦笑:"狐族不讲究?喜儿为这事,多少年没睡过好觉。她拆散他们那会儿,心都碎了。哪能不讲究。只是木已成舟,孩子都生下来了,还能怎么着。"

"所以你们才更得把火额儿看紧了。"衡戈道,"他娘这一脉,已经断了一回。别再断第二回。"

清焰点头。她望向河边。狐喜儿正抱着火额儿,指着他看河里的鱼。孩子笑得咯咯的。清焰看着,心里那团乱麻,更乱了几分。

"这事,先别跟喜儿提。"清焰说,"她心里够苦的了。那孩子,是她的心病。我今儿跟你们说,就是憋得慌,想找人说说话。"

"明白。"西宫皎道,"这事,我们烂在肚子里。"

清焰叹了口气。三个大人站在桂花树下,谁也没再说话。河边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那笑声越响,清焰心里越不是滋味。两个孩子,一个在笑,一个不知在何方。将来那丢了的孩子,是敌是友,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她只盼着,真有那么一天,两个孩子见了面,能念着身上那一半相同的血。

别的,她不敢求。

(第四十四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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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