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可语冰

帝俊走后,谷地里那股威压,散了。

可几个人半天没敢动。

风重新吹起来,满树桂花簌簌地落。狐喜儿跪在地上,怀里抱着火额儿,腿还是软的。她活了几千年,头一回被压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等她缓过劲,把孩子放进石台,几个大人才重新围坐到树下。

"这就是……妖帝?"西宫皎先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飘。

"妖帝。"清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凤瞳沉沉,"我朱雀一族,也算见惯了大场面。可今日这一遭,我差点没站稳。"

"谁不是呢。"衡戈苦笑,"白虎的庚金煞气,号称压人。可跟这一比,差得太远。"

白岑一直没说话。他盘坐在树根上,脸色还有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们神兽族,有祖上留下的东西,血脉里带着,还能扛几分。我们这些妖……"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妖怎么了。"狐喜儿道,"我们不也活下来了。"

"活下来,跟扛住,是两回事。"白岑看她一眼,"你是没觉出来。妖帝的帝威,对妖的压,比对旁的种族更狠。方才那一跪,我不是跪的膝盖,是跪的血脉。"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静了。

狐喜儿懂。她方才也跪了。那一下,不是怕,是血脉里的东西,逼着她伏下去。她是九尾妖狐,大妖境界,在这南赡部洲也算一号人物。可妖帝面前,她这大妖,跟河滩上一条小泥鳅,没两样。

"妖族修行,最高就是妖圣。"白岑说,"妖圣之上,飞升,脱了妖籍,就不再是妖了。这天地间,能从妖修到'帝'的,古往今来,就他一个。"

"妖帝。"清焰点头,"我听族里长辈提过。太一称东皇,帝俊称帝。双帝并立,是妖族最盛的时候。"

"现在没落了。"白岑道,"大妖都少,妖王更罕见,妖圣,多少年没出过一位了。"

"那帝君呢?"西宫皎问,"他不还在吗。"

"在。"白岑说,"可人家是帝。跟我们这些,隔着一重天。你今日也见了,他调这孩子体内的冰火,只一拂袖,就完了。我们几个,熬了三个多月,差点把孩子熬没。他一来,一抬手。"白岑摇摇头,"这叫什么?夏虫不可语冰。"

几个人都沉默下来。这四个字,搁在今日,再贴切不过。

衡戈忽然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神兽族,跟妖族,平起平坐。你们有妖帝,我们有祖上。"

"祖上?"白岑看他。

"创世四灵。"衡戈说,"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那四位,还都在呢。我们白虎,是奎宿一脉,庚金之域镇着断鳌足。真到要命的时候,祖上自会照看。"

"是。"清焰也道,"妖族有帝俊太一,神兽有四灵。谁也别把谁看低了。"

白岑听了,没反驳。他何尝不知道这个理。神兽族天生仙格,血脉里就比妖高出一截,又有四灵镇着,底气足。妖族呢,也就指着帝俊太一两位撑着门面。真论起来,妖,是这六界里最不容易的一类。

"行了。"狐喜儿摆摆手,"争这些没意思。帝君来都来了,孩子也调好了。这是天大的造化。咱们该高兴,别丧着脸。"

"是该高兴。"清焰缓过劲来,也笑了,"妖帝亲自出手,给这孩子调冰火。这待遇,六界里找不出第二个。"

"所以啊。"狐喜儿看着石台上睡得正沉的火额儿,语气软下来,"我这孩子,是真有大造化的。往后的路,不是咱们几个能替他走的。可至少,眼下这一关,最难的,帝君替他平了。"

"那你呢?"衡戈笑问,"帝君都出手了,你还守着这丘陵?"

"守着。"狐喜儿说,"他再大的造化,在我这儿,也就是个吃奶的崽子。我一天是他阿婆,就守他一天。"

清焰笑了。白岑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天边那轮日头,沉到海面下头去了。天暗下来。

狐喜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石台边。火额儿醒了,睁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冲她咿咿呀呀地伸手。她把他抱起来,贴了贴额头。

"饿了?"

孩子扭着身子,往她怀里拱。

"走了,喝奶去。"

她抱着孩子往洞里去。几个人在后头,各自起身,散的散,坐的坐。归霞洞里,母牛的哞声又响起来。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四十三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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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