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衡戈站定,回头说了句"站稳了",身子一沉,变回原形。
一头三丈长的白虎立在道旁,银毛如霜,庚金之气绕在周身,日光一照,泛着寒。西宫皎跟着化形,体型小上一圈,通体月白。岚云抱着羽华,跳上娘亲的背,虎尾圈住那孩子的小身子,喊了声:"飞咯。"
衡戈四足一蹬,踩上半空,一步跨出去就是数里。西宫皎紧随其后。两道银白的身影破空向东,脚下山峦河流,成片成片往后倒。
风很大。羽华趴在岚云怀里,头发被吹得老高,眼睛眯成两条缝。她头一回在这么高的地方赶路,心里怕,又舍不得闭眼。
"娘,你看那条河!"岚云在母亲背上指来指去,"跟条银带子似的!"
"坐稳了,别闹。"西宫皎说。
"我哪儿闹了!"
衡戈在前头,头也不回:"看路。"
他们这一路,动静不小。白虎的庚金煞气,天生压人。所过之处,山林里的凡兽早就伏了下去,野鹿卧倒,野猪蜷成一团,树上雀鸟噤了声。那些开了灵智、道行浅的妖兽,远远嗅到这股煞气,掉头就跑。兽是兽,妖是妖,见了白虎,一个怕它的威风,一个怕它的修为。
飞了小半日,衡戈放慢步子,踏云站定。
"怎么了?"西宫皎跟上来。
"快到海边了。"衡戈眯眼望了望前头,"清焰信里说,她那儿有棵桂花树,大得离谱,是地标。找到树,就找到地方了。可这一带……"
他皱眉。脚下山清水秀,灵气不薄,确实像信里说的"靠海丘陵"。可总觉得哪儿不对。
"桂花树呢?"岚云探出脑袋,"娘说那树能当房子住,一眼就该看见!"
"没看见。"衡戈说,"再往前走走。"
一家人继续赶路。越过一片青山,眼前豁然开朗,丘陵起伏,溪水蜿蜒,灵气浓得比离火之域还胜三分。衡戈却越走越觉得不对——这儿的灵气太"清"了,清得干净,闻不着一丝妖气、一丝烟火气。狐狸部落,不该是这样。
"贵客,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丘陵深处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带着股清风拂面的凉意。
衡戈停步。西宫皎也停步。抬眼望去,丘陵高处不知何时多了几道身影。一个个白衣胜雪,人身狐尾,仙气缭绕。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眉目清雅,身后九条雪白的尾巴在风里轻轻摆。
那人遥遥一望,看清衡戈夫妇那身银白如霜的庚金之气,神色微变。他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开口,语气里七分敬、三分惊:
"敢问,可是白虎族西宫氏的贵人?"
衡戈颔首:"西宫衡戈。携家小赶路,路经此处,惊扰了。"
"不敢。"那男子又行一礼,"在下涂山氏,涂山清衍。白虎神兽驾临,我涂山怠慢了。"他直起身,仍垂着眉眼,语气恭敬,"只是我涂山僻处南赡,与东胜神洲隔着大海,从不见白虎族的贵人来过。今日贵人举家东来,驾临我涂山——可是有什么要事?"
衡戈这才明白过来。他确实不认路。清焰信里只说"向东走,找桂花树",这一路向东,山山水水都差不多,他哪儿分得清。闹了半天,闯进涂山了。
"实不相瞒。"衡戈抱了抱拳,"我要去有苏氏,探望一位朋友。她信里说,有苏氏靠海,有一棵大得离谱的桂花树做地标。我一路向东,见山清水秀、灵气浓郁,便以为是了。不想闯进了涂山。失敬。"
涂山清衍一听,神色松了几分,忙道:"原来是去有苏氏。有苏氏是我狐族一脉,虽与我涂山往来不多,也是同宗同源。"他抬手指向东边,"有苏氏还在更东边,靠海。贵人方向没错,只是到了海边,该沿海岸往北再折一段。涂山,是贵人过了海、落了第一片山,便算进了。有苏氏,离这儿还远。"
衡戈抱拳:"多谢指路。"
"不敢当。"涂山清衍还礼,"贵人不嫌弃,我着人送诸位一程,送出涂山地界。这涂山之内,有几处清修禁地,平日不迎外客,怕贵人不知,误入。"
"有劳。"
涂山清衍一挥手,两只白衣仙狐飘然上前,垂首侍立,引着衡戈一家往东去。衡戈临走回头看了一眼这片丘陵,暗暗记下——南赡部洲的涂山氏,懂礼数。到底是狐族里排得上号的正统。
岚云趴在母亲背上,小声跟羽华嘀咕:"羽华,咱们这一路,是不是走到狐狸老家来了?先是涂山,待会儿青丘、有苏……你们狐狸,分支真多。"
小羽华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只记得,那个白衣叔叔朝她爹行了好几次礼,身后九条尾巴,雪白雪白,风里飘得好看。
涂山的人引着他们,一路送到东边青山尽头,才停步。涂山清衍又行一礼,指指前方一条隐隐约约的海岸线:"贵人沿这海岸往北,再折一段,见着那棵大桂花树,就是有苏氏了。"
一家人重新上路。这一回,方向对了。
沿着海岸一路向北。海在右边,波光粼粼,望不到头;陆地在左边,丘陵起伏,草木葱茏。又赶了小半日,岚云忽然喊起来:"桂花树!我看见桂花树了!"
衡戈顺她手指望去。极远处,一棵参天大树突兀地立在丘陵之间,树冠铺天盖地,像顶撑开的巨伞,罩住半个谷地。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满树细密的叶子在风里翻,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就是它。"衡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脚下更快。
一家人在桂花树前落下。落了地,才觉出这树的气派。树干粗得七八个人合抱都围不过来,满树细碎桂花被海风一吹,簌簌往下落,落了满地,像铺了层淡黄的薄雪。甜丝丝的桂花香直往鼻子里钻。
"哇——"岚云仰头看得眼直,"这树,比我爹原形还大!"
"别拿你爹比。"衡戈没好气。
正说着,树后转出一个人来,赤红凤首,通身火气,正是清焰。
"衡戈!"清焰快步迎上来,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找来的?我还当你得寻摸到天黑。"
"多亏涂山的人指路。"衡戈笑,"不认路,差点钻人家清修禁地里去。"
"那你们运气好。"清焰也笑,"涂山那些人不待见外客,肯引你们一程,是给足了你白虎神兽的面子。"
"娘!"
一个又细又软的声音从西宫皎背后传来。羽华从岚云怀里挣下来,跌跌撞撞朝清焰跑去。清焰蹲下身,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眼眶红了。
"想娘了?"
"想。"羽华把脸埋进清焰颈窝,"天天想。"
清焰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抬头看衡戈和西宫皎:"一路辛苦。快进来,别站外头。"
衡戈摆摆手:"不急。先看看那孩子。"
清焰点点头,领着他们往桂花树后走。行宫入口开在树根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斜着往地下通。衡戈见了,眉头一挑:"须弥介子行宫?"
"我给有苏氏安的家。"清焰说,"以前那些土洞又窄又冷,孩子们遭罪。这行宫是市集上淘的,低等货,不能打不能挡,就是能住人。"
衡戈没多问。一行人下了洞。洞道宽敞,暖黄的光从壁上漫下来。一千五百多只狐狸大多睡了,几只守夜的听见动静,探头望了望,见是清焰领着客人,又缩回去。
狐喜儿闻讯出来,看见衡戈夫妇,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上前,朝衡戈拱了拱爪:"白虎族西宫氏,久仰。我是有苏氏狐喜儿。这一路,劳烦了。"
衡戈还礼:"有苏氏首领,客气。清焰跟我家几辈子的交情,她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寒暄过后,清焰领他们进了最里头那间小石室。小星星裹在软布里,睡得正沉,小腹上的红光已经熄了,脸色还透着病态的苍白,呼吸又轻又浅。
衡戈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极低:"就是这孩子?"
"嗯。"清焰说,"前些天火种暴动,差点烧成灰。眼下稳住了,可那六丁神火的余烬,跟命线缠得太深,一时半会儿除不净。"
衡戈皱了皱眉。他是白虎,庚金主杀伐,跟火没交情。但活了这些年,他也明白胎里带来的火毒,最凶险。他转头看西宫皎。西宫皎上前,细细看了会儿那孩子,轻声说:"清焰姐姐,我们带了些庚金锻体、清心压火的药材来,也不知用不用得上。"
"用得上。"清焰眼睛一亮,"你们白虎族炼的压火药,比我的更对症。这团火,光靠我朱雀的火去引,总差一层。有庚金之气相助,说不定能压得更稳。"
"那正好。"西宫皎笑,从行囊里一样样往外掏——几个玉瓶,几包药材,"都是临行前族里挑的,最上等的。"
清焰接过,一一道谢。狐喜儿站在一旁,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总算松了几分。
"行了,都别站着。"狐喜儿开口,"大老远来,先歇歇。我让孩子们热些吃的。你们白虎族,吃肉吧?"
"吃!"岚云抢着答,"我们老虎,无肉不欢!"
"就你馋。"衡戈瞪了女儿一眼,又对狐喜儿说,"劳烦了。"
这一夜,有苏氏的归霞洞里难得地热闹。几只半大的狐狸崽子端上热腾腾的吃食,在客人脚边蹿来蹿去。岚云跟它们玩成一团,羽华缩在清焰怀里,看着满洞乱跑的狐狸,眼睛亮晶晶的。
那棵桂花树在洞外静静立着。海风一吹,满树桂花簌簌地落,落在洞口青石板上,落了一地淡黄色的月光。
(第三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