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炉药浴,足足泡了半个时辰。
孩子小腹上那团红光彻底熄下去,整个人软软地蜷在淡青色的药液里,呼吸细得像根随时会断的丝。清焰把他捞出来的时候,双臂都在微微发抖。狐喜儿把孩子接过去,裹进早就备好的软布里,又拿自己的尾巴一圈一圈缠上去,直到那点微弱的体温重新稳下来,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白岑收了水灵之气,原地坐下调息。他额角的汗还没干,琥珀色的竖瞳沉沉的,一句话说得又冷又硬:"这只是头一次。往后,还不知道要闹多少回。"
清焰没接话,只盯着狐喜儿怀里的孩子,脸色很不好看。她心里清楚,这六丁神火的余烬,跟孩子的命线缠得太深了。要彻底压住,不是一炉药浴能了结的事。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三四个月,得一点一点熬,一炉一炉炼,稍有差池,孩子这条命就交代了。
"我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离火之域了。"清焰终于开口,"这孩子,我得守在这儿。"
狐喜儿看着她,没劝。她也劝不了。这孩子的命,现在吊在清焰手上。她这只大妖狐狸,打架还行,玩火炼药,比清焰差了十万八千里。
当天夜里,清焰摸出一枚玉简。这是传送玉简,两片一对,一片在她手里,一片在天烽手里,平时天各一方,有要紧事,把话封进玉简,另一片就能听见。她对着玉简,把这边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火种提前暴动,孩子差点烧成灰,眼下算是稳住了,可往后的路还长。末了,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我一时回不去。家里,你多担待。"
玉简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天烽沉稳的声音:"知道了。你别分心,家里有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那孩子,还小。你既然要守着,就守到底。羽华……羽华想你了,天天问。"
清焰握玉简的手紧了紧,眼眶有点发热。她吸了吸鼻子,说:"你把羽华送来吧。这地方虽偏,可孩子在这儿,我能看着,也能陪她说说话。"
天烽应了。挂了玉简,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个决定——不是把羽华送去,而是亲自带着她,先去一趟隔壁。
隔壁,是白虎族的地盘。庚金之域,就挨着离火之域,翻两道山脉就到。朱雀白虎,一个南,一个西,几百年的老交情了。天烽要找的,是现任白虎族预备族长,西宫衡戈——他的老朋友。
清焰不在家,他一个族长,又走不开太远。羽华还小,去有苏氏那么远的路,得有人照应。白虎族那一家子,正好。
庚金之域的城门,跟离火之域不同。朱雀的城是赤金色,白虎的城是银白色,城墙高耸,像一整块被削平的白玉。城门两侧的守卫,清一色白虎后裔,一个个虎首人身,臂上戴着庚金铸的爪刃,腰间挂着大刀,威风凛凛。
天烽领着羽华进了城。小羽华还是头一回来白虎族,一双赤红的凤眼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她娘跟她说过的,白虎族的小姐,比她大几岁,是她的岚云姐姐。
到了白虎族的府门前,早有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府里快步迎出来一个少女——一颗黄白相间的虎首,圆滚滚的虎耳竖在头顶,一双赤金色的虎瞳亮晶晶的。正是西宫岚云。
"世伯!"岚云远远看见天烽,撒腿就跑了过来,虎尾甩得飞快。跑到近前,又看见了天烽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睛更亮了,"这是羽华?小羽华!你怎么来了!"
小羽华有点怯,往父亲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岚云却自来熟得很,凑过去,弯下腰,笑眯眯地打量她:"别怕呀,我是你岚云姐姐。上回你来离火之域,我还抱过你呢,你忘啦?"
小羽华摇摇头,又点点头,小脸涨得通红。
天烽笑着拍拍女儿的脑袋,对岚云说:"你爹娘呢?我找他们有事。"
"在里头呢。"岚云直起身,一甩虎尾,"世伯你跟我来。"
正厅里,西宫衡戈和他夫人西宫皎已经等着了。衡戈生得高大威猛,一身银白,虎首比寻常白虎还要魁梧几分,腰间挂着一柄极长的庚金大刀,刀鞘上刻满细密的庚金纹路。他夫人西宫皎则温婉得多,也是一颗虎首,通体月白,眉眼间透着股子母性的柔和。白虎族有族规——宗家分家,皆姓西宫,血脉一统,姓氏不散。所以就连嫁进来的女子,也是西宫氏分家的姑娘,嫁了宗家,还是西宫。这一族里,上到老族长,下到刚会跑的崽子,没有一个不姓西宫的。
天烽见礼落座,也不绕弯子,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青丘狐族的世交,有苏氏,家里添了个刚满月的孩子,身上带着天火余烬,前几日火种暴动,清焰赶去救急,一时回不来。如今清焰来信,想接羽华过去。他身为族长,走不开,想拜托白虎族走一趟,把羽华和药材一并送过去。
"就这事。"天烽说完,端起茶盏润了润喉,"也不瞒你们,那孩子命悬一线,清焰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你们白虎族玩庚金,跟火多少沾点相克的边,帮着搭把手,也是积德。"
衡戈听完,跟夫人对视一眼。西宫皎先开了口,声音温温柔柔的:"世兄客气了。朱雀白虎,本就是一家人。清焰姐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这就收拾收拾,带岚云一起走一趟。"
"我也去?"岚云一听,虎耳"腾"地竖了起来。
"去。"衡戈说,"正好,你也该出去见见世面。别整天在庚金之域里上蹿下跳,把祖宅的瓦都掀了。"
"我什么时候掀瓦了!"岚云不服气,虎尾一甩,"我那是练功!练功知道吗!"
"练功练到把练武场的石桩拍碎,你也是独一份。"衡戈淡淡回了一句。
小羽华在父亲身后,偷偷抬头看岚云姐姐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岚云听见,朝她挤了挤眼,小羽华又赶紧缩回去了。
西宫皎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张罗。她办事利落,不一会儿就备好了行装,又让族里挑了些庚金锻体用的药材、几瓶上好的疗伤丹药,一并装上。临走前,她还特意绕去族长那儿——也就是岚云的爷爷,西宫啸霆那里,禀报了一声。
那位老族长今年已不知多少岁了,须发皆白,却仍精神矍铄,一双虎瞳精光内敛。他听完,只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去吧。路上当心。见了清焰,替我带句好。"
一家人出了城。衡戈在前,西宫皎牵着岚云,岚云又牵着小羽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南赡部洲的方向去了。天烽把他们送到城门口,目送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府。家里一摊子事,还等着他呢。
路上,岚云牵着小羽华,兴奋得不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羽华,你娘在的地方,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狐狸?我听说有苏氏的狐狸,一窝能生好多只!我还没见过那么多狐狸呢!"
小羽华小声说:"我也没去过。"
"那正好,咱俩一块儿去!"岚云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听说还有一头会说话的老牛!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牛说话呢!"
西宫皎在旁边听着,无奈地笑了笑。衡戈则始终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银白的虎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腰间那柄庚金大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行人越走越远,朝着有苏氏那片靠海的丘陵去了。而那里,一个刚满月的孩子,正裹在软布里,在药浴的余温中沉沉地睡着。他不知道,正有一群跟他素未谋面的人,正为了他,翻山越岭地赶来。
(第二十九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