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焰正跟狐喜儿说着话,怀里忽然一阵发烫。
她下意识低头,就见小星星原本安安稳稳的小腹,正从皮肉底下透出一片红光来。那光起先还淡,一眨眼的工夫就亮得发红,像是有团火在他肚子里点着了,隔着那层细软的银白胎毛,都能看见光晕一圈一圈往外漾。
"不好!"清焰脸色骤变,抱着孩子霍地站起来,"火种压不住了——这该死的一天,事儿一桩接一桩!"
狐喜儿也"腾"地起身。她跟清焰不是头一回并肩了,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一个眼神过去,就明白该干什么。清焰把孩子放到草地上,反手一招——南明离火剑"沫愿离"应声而出,却不是为了砍人。她剑尖朝外一划,划出一道幽蓝的火圈,把这片草地整个罩了起来,隔绝了外头的风。
"帮我撑着,别让外人靠近。"清焰飞快地说,腾出一只翅膀,朝虚空里一掏。她有一个须弥口袋,平时不大用,这会儿伸手进去,一样一样往外丢——冰肌草、寒玉髓、玄水兰、几株叫不上名的避火仙草,还有一小瓶泛着白光的泉水,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还以为能晚点。"清焰咬着牙,"没想到爆得这么早!"
狐喜儿看着那堆药材,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她早知道这孩子体内有火种,也早听清焰说过,那火种迟早要闹,可谁都没想到会这么快。孩子才刚满月啊。这么小的崽,体内的火种一旦失控,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得被从里到外烧个透。
"没时间犹豫了!"清焰一声低喝,又朝虚空一抓,一口青铜丹鼎"咚"地砸在草地上。她翅尖一挥,把地上那堆药材一股脑扫进鼎里,然后抬头,朝旁边那条河的方向一指——河里的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卷起一道清亮的水柱,哗啦啦地灌进鼎中。
"你来!"清焰扭头冲狐喜儿喊,"炼丹你会不会?"
"会点。"狐喜儿上前一步,九条尾巴在身后齐齐竖起来。她这几千年,走南闯北,炼丹这种保命的本事,多少学过一些。清焰见她接手,立刻撤到孩子身边,双翅展开,赤红的羽毛上"呼"地腾起一层火光——可那火光不是冲孩子去的,是冲着孩子体内那团暴走的火种去的。她要用自己的火,去压那团更烈、更野的六丁神火余烬。
"我稳住他体内的火种!你加紧炼!"清焰喊,"把冰肌草和寒玉髓先放进去!玄水兰最后下!快!"
狐喜儿不敢分心。她爪尖点出一道真元,燃起狐火,慢慢温养着鼎底。那鼎里的水渐渐滚起来,药材翻腾着,散出一股又苦又寒的气味。她一边控制着火候,一边照清焰的吩咐,一样一样往里添药。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滚下来,她顾不上擦。
就在两人全力施为的时候,一道极致的水灵之气,从远处破空而来。
不是攻击。那气息到了近前,忽地铺展开,像是一层无形的水幕,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直直压向孩子小腹上那团红光。狐喜儿心头一凛,转头望去——
山道那头,站着一只九尾天狐。
通体苍青带银白,身形魁梧,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游动,每一条尾尖都带一截银白色的长毛。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正盯着这边,脚步不疾不徐地往这里走。
"老白?"狐喜儿一怔,"你怎么来了?"
来的是青丘氏的族长,白岑。狐喜儿前些日子在青丘才见过他,还欠着他一袋火鳞果的人情。白岑走近,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你走的时候冒冒失失的,把孩子一裹就走了。我还不了解你?你这种粗枝大叶的性子,养只猫都能养丢,何况是个带着天火余烬的崽子。过了这么多天没动静,我怕是等到有动静的时候,孩子早被你养死了。"
"你就这么瞧不上我?"狐喜儿一边炼丹,一边没好气地回了句。
"别废话了。"白岑沉声说,"先压制住。"他抬眼,目光落在孩子小腹那团愈发刺目的红光上,琥珀色的竖瞳缩了缩,"火灵根多少克水。我是青丘的水灵一脉,多少能压它几分。"
他说着,也不等回应,九条苍青色的尾巴缓缓扬起,一层极淡的冰蓝色水汽从他周身弥漫开来,像一场无声的细雨,朝着那团暴走的火光罩了过去。水与火一触,蒸起大片白雾,那红光的势头,肉眼可见地被压下去几分。
"就这么压着,别停。"白岑说,语气难得地郑重,"孩子太小了,神识未固。这时候觉醒灵根,他根本没法自主引导灵力去对抗。这不是闹着玩的——东胜神洲、西牛贺洲,还有北俱芦洲,那些仙人遍地的地方,多少孩子就是因为太小觉醒灵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灵力烧穿了。这种例子,我见得多了。"
狐喜儿心头一沉。她何尝不知道。灵根觉醒,本是孩子长到一定岁数、神识稳固之后的事。太早觉醒,就像让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去爬悬崖——九死一生。她家小星星,才满月。这一关要是过不去,她这五千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你抓紧炼。"白岑朝清焰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向狐喜儿,"我压着,你炼。成与不成,就看你这一炉了。"
狐喜儿不再多言。她收敛心神,全身真元倾注进那口丹鼎。鼎下的狐火稳稳地烧着,鼎里的药液渐渐由清转浊,又由浊转清,最后凝成一鼎淡青色的、散发着极寒之气的药液。清焰见状,立刻收了外放的火光,转而将体内一股精纯的火灵之力,小心翼翼地渡进孩子体内,去引导那团暴走的火种,让它顺着经脉,一点一点、缓缓地,往那鼎里引。
"成了吗?"白岑问,额角也见了汗。水灵之力压着火种,时间越长,他耗费越大。
"快了。"清焰咬着牙,凤瞳死死盯着孩子,"再坚持一下——"
"起!"狐喜儿一声低喝,鼎中的药液像是被点醒了,猛地翻涌起来。清焰看准时机,双臂一收,把孩子整个抱起来,缓缓地、稳稳地,浸入了那鼎淡青色的药浴之中。
"滋——"
药液与那团火光一碰,升起一团白汽。孩子小腹上的红光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像是不甘心,又挣扎了许久,终于,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那团暴走的火种,被药液的寒气死死压住,重新沉寂了下去。
小星星在药浴里,四肢软软地垂着,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睡着了。
狐喜儿、清焰、白岑,三个人谁都没敢松劲。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鼎里那个孩子,盯了许久,直到确认那团红光彻底熄灭、不再反复,才终于齐齐松了一口气。
"稳住了。"清焰的声音有些发虚,"要是再晚一点,这孩子就被烧成灰了。"
"太快了。"白岑也抹了把额头的汗,眉头紧锁,"这火种,不该这个时候觉醒的。才满月……这也太早了点。照这么下去,这孩子往后,还有得熬。"
狐喜儿没说话。她蹲在鼎边,看着药浴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尾巴上的毛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伸出爪子,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还是温的。还有气。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可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八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