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清焰说，该带孩子出去晒晒太阳了。
"孩子小，不能老闷在地底下。虽说这洞里暖，可晒不着太阳，骨头长不壮。"她抱着小星星往外走，凤首微微扬起，"就这会儿的日头最好，不刺眼，晒着舒服。"
狐喜儿跟在后头，没反驳。她也觉得该让崽子见见天光。昨儿忙了一天，孩子除了吃就是睡，还没正儿八经到外头露过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洞。外头阳光正好，暖暖地铺下来，照在桂花树巨大的树冠上，漏下满地碎金似的光斑。清焰找了个避风又敞亮的地方，把孩子轻轻搁在柔软的草地上。小星星醒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半睁半闭，被阳光一照，先是不适应地皱了皱小鼻子，接着慢慢舒展开来，四只小爪子软软地蹬了蹬，尾巴尖那撮橘红色的绒毛在光里一晃一晃的。
"你瞧瞧，多精神。"清焰蹲在一旁，看着孩子在草地里扭来扭去，声音里满是稀罕，"晒太阳就高兴成这样。"
"他那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天。"狐喜儿也蹲下来，用尾巴尖轻轻拨了拨孩子的小爪子，"在洞里待久了，闷得慌。"
清焰看着看着，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喜儿，你娘还在吗？"
狐喜儿愣了一下："早不在了。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正好。"清焰说，语气认真起来，"等这孩子大点，能认人了，我指定让他做一件事。"
"什么？"
"认我做干娘。"清焰说得理直气壮。
狐喜儿转头，好气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干娘？阿清，你多大了，心里没点数？你可是要当祖奶奶的辈分了，还当干娘？"
"我就要当干娘。"清焰不依，"祖奶奶多生分。干娘多亲。这孩子没娘了，我认他做干儿子，往后他就是我半个孩子。我疼他，名正言顺。"
狐喜儿被她这套歪理逗乐了，尾巴一甩，戳了戳她："得了吧。依我看，咱两家结亲家还差不多。"
"亲家？"清焰凤瞳一亮。
"你装什么。"狐喜儿斜了她一眼，"就你那点小心思，当我看不出来？你打从见着这孩子第一面起，眼睛就没离开过。又是买布，又是做衣裳，又是安家，又是起名——你这不是疼干儿子，你这是在给自己物色女婿呢。"
清焰被说破了，也不恼，反而笑了："那你说，这亲家，结不结得？"
"结不结得，你心里有数。"狐喜儿慢悠悠地说，"你们朱雀族，挑女婿挑夫君，那是什么标准？寻常的看不上，本族的又嫌没新意。我还不知道你们？非得挑那种不是朱雀的，还得是地位极高的，能配得上你们家姑娘的。我家这个，还穿开裆裤——不对，还没断奶呢。你就惦记上了？"
"你这话可冤枉我了。"清焰嗔道，"我们家挑人，哪有你说的那么势利。"
"得了吧。"狐喜儿笑，"我活了几千年，你们朱雀族那点门道，我清楚得很。"
清焰撇了撇嘴，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语气软下来："其实真没你说得那么玄乎。就我们家天烽——那会儿我挑他的时候，他还是朱雀族里刚出来的愣头青呢。傻乎乎的，见着我就脸红，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那不一样。"狐喜儿说，"你是长老家的闺女，嫁谁不是嫁。可你要给羽华挑，那眼光可就高了去了。"
"我爹——"清焰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爹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我爹那会儿，是长老，排行老二。"清焰说，"后来才当的大长老。"
"怎么不记得。"狐喜儿哼了一声，"你爹当初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叫一个嫌弃。我一只妖狐，千里迢迢去你们离火之域做客，他老人家看我的眼神，跟看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似的。"
清焰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我爹那人，就是古板。族里规矩大，他又是长老，看什么都端着。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跟他一般见识什么。"狐喜儿摆摆尾巴，"我就是想起来，他那会儿，还劝你别跟我来往呢。说我一个野狐妖，跟你们朱雀神兽，门不当户不对。"
"有这事？"清焰瞪大了眼。
"有。"狐喜儿斜眼看她，"你装不记得。后来你不还是跟我跑了，去北海找什么草。你爹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清焰"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想起来了。我爹那时候骂我，说我跟个野狐狸成天鬼混，成什么体统。我就回他一句——'那野狐狸救过你闺女一命'，他立马没话说了。"
"所以啊。"狐喜儿说，"你爹后来不也当上大长老了。等羽华长大，挑女婿这事，你爹那个古板劲儿，肯定又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你们家这标准，我太清楚了。"
清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草地上扭来扭去的小星星，轻声说："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羽华还小呢，这孩子也才刚满月。挑不挑的，且早着呢。"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小星星的鼻尖。孩子"啊"了一声，四只爪子朝她胡乱蹬了蹬，小尾巴翘得老高。清焰看着看着，眼神软下来："不过说真的，喜儿。我倒是真希望，这两个孩子，往后能处得好。"
狐喜儿看着她，没说话。阳光暖融融地铺下来，照着草地上这一大一小、一狐一鸟，还有旁边那棵巨大的桂花树。风一吹，满树的桂花簌簌地落，落在小星星银白的绒毛上，落在清焰赤红的羽翼上，落了一地。
"处得好不好，看缘分。"狐喜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但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这孩子，命苦，往后能多个疼他的人，是好事。"
"那说定了。"清焰笑起来，"亲家。"
"亲家。"狐喜儿也笑了，尾巴甩了甩，把落在孩子身上的几片桂花扫掉，"不过先说好，你闺女要是看不上我家这傻小子，你可别硬撮合。"
"那是自然。"清焰说，"孩子的缘分，孩子自己说了算。"
小星星对这番对话浑然不觉。他在阳光里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尾巴尖那撮橘红色的绒毛一抖一抖的。头顶的桂花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细小的、暖黄色的雪。
（第二十七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