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星吃饱了奶，又沉沉睡了过去。母牛卧在牛棚里，慢悠悠地反刍，偶尔偏过头，用温热的鼻息喷一喷缩在狐喜儿尾巴底下那团银白的小毛球。地底下的夜安静得很，只有洞壁上的暖光柔柔地铺着，照着一千五百多只狐狸起伏的呼吸。
清焰没睡。
她本来就不用睡。朱雀是神兽后裔，到了她这份修为，睡觉只是消遣，不是必须。她坐在牛棚外的青石地上，把小星星抱在臂弯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孩子睡得很香，尾巴尖耷拉着，那撮橘红色的绒毛一颤一颤的。清焰用翅膀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头，他皱了皱鼻子，没醒，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倒是好带。”清焰小声说了一句，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狐喜儿也醒着。她趴在清焰旁边，九条尾巴散了一地，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你这一晚上都没合眼？”
“我不困。”清焰说，“到了我这份上，睡不睡都一样。就是这地方头一回住，我总想多看看，哪儿还得修整修整。”
“还有哪儿要修整的？”
“多了。”清焰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先不说这个。天亮以后，有件正事得办——你这新家，洞道太多，岔路连着岔路。大狐狸走着都容易转晕，更别说那些崽子。得给他们把路标出来。”
狐喜儿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她自己昨晚上在洞道里转，也差点分不清哪条通牛棚、哪条通仓库。这地底下确实太大了，不立个标记，孩子们哪天跑丢了都不知道。
“怎么标？”她问。
“用炭。”清焰说，“这地底生火，有的是炭。让孩子们拿炭在洞壁上画记号，一条道一个记，跟着记走，就丢不了。我昨儿瞧见库房里堆了不少烧剩的木炭，正好用上。”
天一亮，这件事就张罗起来了。
清焰抱着小星星站在主洞道口，把一群半大的崽子招呼到跟前，一只一只地发炭条。那炭条黑乎乎的一小截，攥在爪子里还掉渣。崽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挺新鲜。
“都听好了。”清焰说，“这新家，比你们想的还大。里头的道，四通八达，跟迷宫似的。今儿你们的差事，就是探路。一条道一条道地走，走到一处，就在墙上画个记号。往后你们认路，就认这些记号。”
“画什么记号？”大壮问。
“随你们。能记住就行。”清焰说，“但有一条——不许单独乱钻。每三只跟一个大人。大人走前头，你们跟后头。谁要是敢一个人溜进岔道里，我逮着了，就罚他搬一个月的草料。”
“一个月！”二丫倒吸一口凉气，尾巴都僵了。
“嫌少？那就两个月。”
“一个月一个月！就一个月！”几只崽子赶紧表态，脑袋点得像捣蒜。
清焰满意地点点头，朝旁边几只有年头的母狐使了个眼色。那几只母狐会意，各自挑了三只崽子，领了炭条，分头朝不同的洞道走去。孩子们兴奋得不行，跟在大狐狸屁股后头，尾巴翘得老高，边走边东张西望。
这地底下的洞道，修得是真气派。洞顶高，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三四只成年狐狸，还一点儿不觉得挤。清焰施的这须弥介子之术，看着外头就一座小房子，里头却别有洞天，越走越深，越走越宽。孩子们钻惯了以前那些又窄又矮、转个身都费劲的土洞，头一回走在这种能撒腿跑的大道里，一个个都乐疯了。
“这洞怎么这么高！”小灰仰着脑袋，看那暖光流转的洞顶，看得脖子都酸了，“咱们以前那个洞，我跳起来都能撞到顶。这个，我蹦三下都够不着！”
“那你蹦一个试试。”大壮起哄。
小灰真就蹦了。四只爪子离地，蹦得老高，结果离洞顶还差得远，落下来的时候“啪”地摔了个屁墩，惹得一群崽子笑得直打滚。
“行了行了。”领队的母狐用尾巴轻轻扫了它们一下，“别闹，赶紧画记号。这一条是通牛棚的。”
孩子们这才收敛了，凑到墙边，举着炭条，一笔一划地画起来。大壮画了个圆，二丫画了道竖线，小灰最认真，照着牛棚的样子，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牛头。几道炭痕留在青石壁上，黑亮黑亮的，倒也醒目。
“记住喽，”母狐说，“看见牛头，就是牛棚。以后半夜起来找小星星，跟着牛头走，就错不了。”
孩子们齐声应了，又跟着母狐往下一段走。一条洞道一条洞道地探，一处一处地画。仓库画个草捆，水房画三道水纹，睡房画个窝，岔道口就画个箭头，箭头朝着能出去的方向。孩子们画得起劲，大人看得也放心。这一圈转下来，大半天的工夫，这地底下的蚂蚁窝，总算有了自己的“路”。
清焰抱着小星星，在主洞道里来回巡视，挨个检查孩子们画的记号。小星星醒了一回，睁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懵懵地看了一会儿满墙的炭痕，又睡了。清焰看了一圈，点了点头：“画得不错。就是有几处箭头画反了。”
“哪儿反了？”大壮凑过来。
“这儿。”清焰用翅膀尖点了点墙上一个歪歪斜斜的箭头，“你这个箭头，朝着死胡同去了。跟着它走，得一头撞墙上。”
“那怎么办？”
“擦了重画。”
大壮吐了吐舌头，凑上去，用尾巴把画反的箭头抹了，重新画了一个。画完仰起脸，讨好地问：“这回对了吧？”
清焰低头看了看，嗯了一声：“对了。”
狐喜儿蹲在一旁，看着满墙的炭痕，看着这群忙活了一天的崽子，又看了看清焰怀里抱着的、睡得正香的小星星，忽然说了一句：“阿清，这新家，起个名吧。孩子们昨天吵了半天，也吵不出个所以然来。”
清焰转头看着她：“你要我起？”
“你起。你有学问，起的名字好听。”
清焰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满洞道暖黄的、带着炭痕的光，缓缓说了一句：“叫‘归霞洞’吧。”
“归霞？”狐喜儿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什么意思？”
“霞，是夕阳的光。”清焰说，“你们有苏氏，住在靠海的丘陵上，每天太阳下山，晚霞先落在这里。这洞又是安在桂花树底下的，桂花香，霞光暖。孩子们往后回家，踩着晚霞回来，多好。就叫归霞洞。”
狐喜儿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顺口。她看了看满墙的炭痕，看了看暖黄的光，又看了看清焰怀里那只还在睡的小狐狸，点了点头。
“归霞洞。”她说，“好名字。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第二十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