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走后，广场上又静了一阵。
几位神祇重新把目光落到那面水镜上，看着镜中那个还在呼呼大睡的狐狸崽子，各怀心思，谁都没先开口。赌是打了，赌注也记下了，可这东西，说到底是几万年、几十万年后才见分晓的事，眼下争来争去，也争不出个结果。倒是一群先天道神，围着一面水镜站着，跟凡间集市上看热闹的也差不了多少。
过了许久，太一救苦天尊忽然轻轻开口了。
"诸位。"他摸着身旁那头九头狮子的一颗脑袋，慢悠悠地说，"你们争了这半天，我插一句。万一——最后这孩子，成了我的徒弟呢？"
这话一出，满场先是一静，接着就笑开了。
"你？"东皇太一第一个笑出声，"天尊，你开什么玩笑。咱们这些人里，谁还不知道你的脾性。你座下什么时候有过徒弟了？不都是些侍从、看炉子的、还有替你牵狮子的狮奴吗？你收过谁？你连个端茶递水的童子都不稀罕养。"
"就是。"勾陈天皇大帝也笑，"你这个人，最不耐烦教徒弟。说好听点叫清静无为，说难听点，你就是懒。你自己数数，你这青华长乐界里，除了那头狮子，还有几□□物？"
"我何曾懒了。"太一救苦天尊不紧不慢地反驳。
"你不懒，你座下怎么一个徒弟都没有？"南极长生大帝揶揄道，"人家元始天尊、灵宝道君，门人弟子一堆，开枝散叶的。你倒好，就一头狮子，外加一柄如意。"
"元圣儿不就是我徒弟吗。"太一救苦天尊拍了拍身旁那头狮子的脑袋。
那头九头狮子正趴在地上打盹，九颗脑袋东倒西歪，忽然被点到名，其中一颗脑袋迷迷糊糊地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自家主人一眼，喉咙里"咕噜"一声，又趴了回去，继续睡。那副懒散的模样，跟他主人如出一辙。
"这也叫徒弟？"东皇太一差点没站稳，"那明明是你的坐骑！"
"坐骑怎么了。"太一救苦天尊说，"坐骑就不能当徒弟了？元圣儿跟我修行多年，论道行，比你们好些门人还高呢。你们出去打听打听，九头狮子元圣儿，哪个不知道？"
"那是它道行高，不是你会教。"灵宝道君笑吟吟地补了一刀，"天尊，你可别拿头狮子糊弄我们。它那本事，是天生的，跟你收不收徒弟，是两码事。"
众人又是一阵笑。太一救苦天尊也不恼，只是笑笑，正要再说点什么——
他袖中忽然闪了一下。
一点黄玉般的柔光，从他那宽大的袖口里透出来，温润莹莹，像是一小块会发光的暖玉。接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却让满场神仙都听了个清楚：
"老爷子。这种无聊的问题，你也有兴致掺和？"
那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懒散，又带着点没好气的嫌弃。满场神仙循声望去，只见太一救苦天尊从袖中取出一柄玉如意——长一尺二寸，通体黄玉温润如脂，柄首雕成祥云拥日之形，柄身刻满肉眼难辨的先天道纹，此时正泛着淡淡的暖光。那光一明一灭的，像是一呼一吸，又像是在说话。
"玉儿。"太一救苦天尊唤了一声，"你怎的也来插嘴。"
"我听着烦。"那柄玉如意上的光又闪了闪，声音里满是不耐烦，"你们一群人，围着一个没断奶的崽子，又赌又争的。老爷子你倒好，还跟着起哄。你缺徒弟吗？你缺的是能给你当徒弟的人吗？你缺的是个不给你惹事的。"
"我不就是觉得，那孩子根骨清奇——"
"根骨清奇的人多了去了。"玉儿打断他，"这天上地下，根骨好的，一抓一大把。你要收，随便你收。我不拦。可在那之前，你得把人看准了，考核好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顿了顿，那温润的黄玉光泽忽然冷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去："万一你到时候收上来，养在身边，结果那孩子长着长着，成了个魔头——到那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这话说得重，满场神仙都静了一瞬。
太一救苦天尊却笑了。他摩挲着那柄玉如意，像是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语气温和得不像话："不会的。"
"你凭什么说不会？"
"我看人，从来不会看差。"
玉儿沉默了一瞬。那柄玉如意上的光明明灭灭，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传出声音来，这回软了些，却还带着点不服气："你就嘴硬吧。你哪回看人准过。"
"我哪回不准了？"
"你上回看那个谁来着，说人家心性纯良，结果人家转头就去投了西边。你忘了？"
太一救苦天尊噎了一下，随即又笑："那是那孩子自己的缘法，怪不得我。"
"你就狡辩吧。"
这一主一仆拌嘴，把周围几位神仙都看乐了。太上老君捻着胡须，笑呵呵地说："天尊，你这玉如意，倒是个灵性的。伶牙俐齿，比你还急。"
"就是性子急。"太一救苦天尊说，"打小就这样。"
元始天尊也微微颔首，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赞许："玉儿这话，倒是在理。收徒是大事，尤其像这孩子——来头清奇，白纸一张，更要看准了再收。切莫只图个根骨，疏忽了心性。"
"正是这个理。"中天紫微大帝点头，"收个徒弟，不亚于养一棵灵根。根歪了，再好的苗子也白搭。"
"不过话说回来，"南极长生大帝开口道，"天尊若真收了这徒弟，那咱们这赌局，可就有意思了。咱们争了这半天，妖族、人族、道门、地府、雷法、兵神都押上了。到头来，要是被一个从不收徒的救苦天尊给截了胡，那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我才说，这赌，得打。"太一救苦天尊笑吟吟的，"万一呢。"
"你还真惦记上了。"后土摇了摇头，"你就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这不是惦记，是顺其自然。"太一救苦天尊说，"定数这种事，急不来。这孩子往后要走的路，长着呢。咱们这些人，坐在这儿，也就是看个热闹。"
"看热闹？"伏羲在一旁笑了，"天尊，你这热闹，看得可够久的。从打赌那会儿起，你就一直没挪过地方。"
"我这不是，想多看两眼吗。"太一救苦天尊笑了笑，低头看着那面水镜，"这孩子，毕竟是从星辰里来的。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
他说完，又拍了拍身旁那头九头狮子的脑袋。九头狮子这回彻底睡死了，九颗脑袋齐刷刷垂着，鼾声都打起来了，一声接一声，比打雷还响。太一救苦天尊也不吵它，只把袖中那柄玉如意重新收好。玉儿的光暗下去之前，又嘟囔了一句：
"反正我先说好了。你要是真想收，头一条，心性得正。别收个祸害回来，到时候我可不帮你收拾。"
"知道了。"太一救苦天尊笑，"有你在，我还能收个祸害回来？"
玉儿哼了一声，那点黄玉般的柔光彻底暗了下去，没了声息。
满场神仙互相看了看，又都笑了。这救苦天尊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座下就一头睡不醒的狮子、一柄爱顶嘴的玉如意，谁能想到，他居然也惦记上了这个从星辰里来的孩子。几位神祇又围着水镜说了几句，天色渐晚——上界没有真正的夜，只有天光慢慢转淡，像是一层极薄的暮色笼了下来。
广场上，神仙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东皇太一和帝俊并肩走了，还在争那孩子到底算妖族还是人族；勾陈和南极长生大帝一路走一路拌嘴；后土最后看了一眼水镜，摇摇头，也驾起玄黄之气去了。太一救苦天尊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扶着那柄玉如意，唤醒了那头睡得口水横流的九头狮子，慢慢往青华长乐界的方向去了。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水镜。
镜中，那孩子已经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饿醒的。南赡部洲，有苏氏那片丘陵地底下，新挖的狐狸窝里，小星星翻了个身，鼻子抽动了两下，忽然就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那哭声又细又软，像只没睁眼的小猫在叫。守在旁边的大母狐一个激灵爬起来，凑过去舔了舔他的脑门，又用尾巴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哄了两句。小星星却不肯停，哭声一声比一声亮，小尾巴尖竖起来，那撮橘红色的绒毛一抖一抖的，星印在黑暗里亮得格外清楚。
母牛听见了，从隔壁的牛棚里慢吞吞站起来，踱了过来。它低头看着那团哭得正凶的银白毛球，轻轻"哞"了一声，然后侧身卧下，把鼓胀胀的肚子凑了过去。小星星一闻着奶味，哭声立马小了，手脚并用地拱过去，含住了□□，大口大口地吸了起来。吸了几口，还打了个小奶嗝。
母牛偏过头，用温热的鼻息喷了喷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尖。小星星吸着吸着，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尾巴尖垂下去，那点星印的光，在暖融融的兽皮堆里，一闪，一闪，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这一夜，南赡部洲的狐狸窝里，安静得只剩下一只小狐狸吃奶的声音，和一头母牛均匀的呼吸。
（第二十五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