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苏氏那头，一千五百多只狐狸还在为新家忙得不可开交。搬草料的搬草料，练捆草的练捆草，几只母狐围在牛棚里，跟着清焰学挤奶，小狐狸崽子在洞道里追着滚成一团。地底下热闹得紧，谁也不知道，头顶那片天，此时正发生着什么。
往上。再往上。穿过云，穿过风，穿过那层把凡间和上界隔开的、看不见的界线。
那时候还没有南天门。
没有朱漆的门，没有持戟的天兵，没有后来那座横在云头上的巍峨天门。上界就是上界，天地的正中央，是一方极宽阔的广场，青石铺地，光是从地底下透上来的，照得整片广场亮堂堂的，没有影子。广场周围没有墙，往哪儿望都是一片无垠的云光。
女娲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面——一群神，围成一圈，脑袋凑在一处，正对着一样东西议论纷纷。她走近了些，才看清那中间浮着的是什么：一面水镜，镜面泛着柔光，里头映着一个孩子。一个裹在腹毛里的、刚出生没多久的狐狸崽子，尾巴尖上，有一点极淡的星印，正在发亮。
女娲的脚步顿了一下。
围在那水镜边上的，人可不少。太上老君捻着胡子，半闭着眼；灵宝道君负着手，脸上似笑非笑；元始天尊端坐云台，神色肃穆；东皇太一抱着胳膊，眉梢挑得老高；勾陈天皇大帝、中天紫微大帝并肩而立；后土皇地祇盘坐在一团玄黄之气上；南极长生大帝站在另一侧，衣袍无风自动；斗姆元君立在水镜最近处，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镜中那个孩子；伏羲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枚算筹，眉目温和。还有帝俊，负手立在一旁，不置一词。
女娲走过去，在伏羲身旁坐下，声音里带着点一路风尘的懒散："你们几个，在这干什么呢？"
伏羲抬起头，看见是她，先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女娲应了一声，又问，"看什么呢，这么热闹。"
"看这孩子。"伏羲指了指那面水镜，"看这孩子的缘分。"
"缘分？"女娲凑近看了一眼水镜里那个狐狸崽子，认出正是她方才在南赡部洲河滩上见着的那只，尾巴上带星印的。她挑了挑眉，"一个刚出生的崽子，有什么缘分好看的。"
"你有所不知。"太上老君缓缓开口，捻着胡须，"这孩子，来头可不小。"
"哦？"
"斗姆摘了一颗星辰，送入凡间，才有了他。"元始天尊开口，声音沉稳，"此子，只有今生，没有前世。干干净净，白纸一张。"
女娲看了斗姆元君一眼。斗姆元君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算是认了。
"所以，"灵宝道君接过话头，那似笑非笑的模样显出几分兴味，"我们几个，正商量着，这孩子的机缘，最后会落在哪一头。"
东皇太一第一个沉不住气。他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这孩子是妖族，生下来就是狐狸身子。妖族，最后自然是修成妖神，该归我这一脉。"
"太一，你这话可就偏了。"伏羲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妖族怎么了？妖族修到最后，不也是要修成人形的？我人族这一脉，将来才是正途。这孩子落草在南赡部洲，那是我的地界。你说，他跟谁有缘？"
"你的地界？"东皇太一嗤了一声，"南赡部洲上，这会儿连个像样的人族都没有，你那些野人，还裹着兽皮满地跑呢。"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护着。"伏羲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模样，"人族虽然现在还弱，往后可未必。"
帝俊站在一旁，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太一沉了几分："太一说得对，也不全对。这孩子根底虽在妖，可未必只有妖这一条路。我们妖庭，也不会强留一个白纸一张的孩子。"他顿了顿，"只是若他当真入我妖庭，我与太一，自然倾囊相授。"
中天紫微大帝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开了口。他生得一副极清俊的样貌，通身星光缭绕，语气却出奇地平静："这孩子，是斗姆摘星所化。既从星辰里来，那便是我紫微一脉的根苗。我是众星之主，这孩子归我，名正言顺。"
"紫微，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南极长生大帝摆摆手，"星辰托生又如何？星辰是根底，道法是前路。这孩子将来要走的，是修行大道。我神霄玉清府，又明亮，又开阔，我能教他最正统的雷法。他根骨不凡，学我的雷法，那是天造地设。"
"雷法？"勾陈天皇大帝笑了，笑得有些张狂，"此言差矣。你也不看看眼下这南赡部洲是什么光景——妖兽横行，散修林立，全凭实力说话。要拜，就该拜我这一脉。我保他成就兵神，杀伐四方，谁见了都得低头。"
"杀伐四方？"后土盘坐在那团玄黄之气上，闻言不以为然地摇头，"小小年纪，你们就教他打打杀杀。依我看，不如让他来酆都。这孩子是站在地上的。地上的生灵，最后都要归地府。他跟我，有缘。"
"后土！"南极长生大帝第一个听不下去，猛地转过头，"你怎么想的？这么点大的孩子，你就往那昏天黑地的地方安排？酆都那是什么去处？阴气沉沉的，你让一个刚落草的崽去那儿？"
"我那儿怎么不好了？"后土不服气，"地府也是正经道场。"
"正经归正经，可那地方哪比得上我神霄玉清府敞亮？"
"你神霄玉清府再敞亮，能有我紫微垣的星海辽阔？"中天紫微大帝淡淡补了一句。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广场上热闹起来，神仙斗嘴，跟凡人也没什么两样。女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按了按额头。
这时，太上老君又开口了。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让全场都静了静的话："老朽提个话头——你们说来说去，怎的没人提西边那一位？这孩子，白纸一张，来路清奇，说不定，将来跟西方有缘呢。"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变。
"西方？"东皇太一第一个炸了，"老君，你说的可是那几个光头和尚？"
"正是。"
"开什么玩笑！"勾陈天皇大帝把眼一瞪，"那些秃驴，能教出什么好来？这孩子生在我南赡部洲，长在我南赡部洲，怎的倒要跟西边的和尚有缘？"
"就是。"南极长生大帝也接口，"咱们这边道统昌盛，诸天正神都在，凭什么让给西方？"
"老君这是替谁说话呢？"后土也斜了太上老君一眼。
太上老君被众人一通抢白，也不恼，只捻着胡须，笑眯眯地说："老朽不过是提个话头，你们急什么。"
灵宝道君在旁边听着，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他有意无意地，朝斗姆元君那边看了一眼。斗姆元君始终没参与这些争论，只静静站在水镜边，看着镜中那个孩子。她与灵宝道君的目光在空中一碰，极短，极轻，旁人谁也没察觉。
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斗姆元君心里清楚得很。她那具放在凡间、去截教修行的分身，跟那孩子的父亲，可是同门。而这同门的源头，又正正指向灵宝道君——眼前这位，早早就把通天教主那具分身放到凡间去了，为的，是许多年后那一场封神的大局。
这些，斗姆元君不会说，灵宝道君也不会说。他们心里有数就够了。
"行了行了。"女娲被吵得头疼，终于开了口，"一个刚出生的崽子，你们争得跟抢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这可不就是稀世珍宝吗。"灵宝道君笑吟吟地说，"斗姆摘的星辰，白纸一张的根底。这样的孩子，多少年才出一个。"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太一救苦天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身旁伏着一头九头狮子，通体青黑，九颗脑袋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打着盹。太一救苦天尊摸了摸狮子的头，也没起身，只缓缓说了一句："诸位，争这些，又有何用？万事皆有定数。"
满场静了一瞬。
"救苦天尊说得是。"元始天尊看向他，微微颔首，"不过——这孩子的缘分，总归要有个着落。依我看，此子将来，与道有缘。"
"我也这么想。"太上老君捻须点头。
灵宝道君笑而不语。他自然也希望这孩子入道，只是入的是哪一支道，他另有盘算。
"既然诸位都觉得自己有份，"太一救苦天尊仍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唇角噙着一丝淡笑，"不如——打个赌。"
"赌什么？"东皇太一来了兴致。
"赌这孩子的归宿。"太一救苦天尊说，"他这一生，从凡间起步，要走过不知多少劫数。到最后，他会拜在谁的门下——咱们就赌这个。"
"这个有意思。"勾陈天皇大帝第一个赞成，"赌！"
"赌注呢？"中天紫微大帝问。
"赌注，等成了之后再说。"太一救苦天尊说，"先记下这一笔。"
几位神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片刻后，竟齐齐点头应下了。
东皇太一抱臂而立，眉梢一挑："我赌妖族。这孩子，终归是我妖族的种。"
帝俊微微点头，算是跟太一同一注。
"我赌人族。"伏羲温声道。
"我赌紫微一脉。"中天紫微大帝说，"他从星辰里来，该回星辰里去。"
"我赌雷法，神霄玉清府。"南极长生大帝说。
"我赌兵神，勾陈。"勾陈说。
"我赌地府。"后土说。
"我赌道。"元始天尊说。
"我也赌道。"太上老君点头。
"我赌道。"灵宝道君笑，"不过——且看是哪一支道。"
斗姆元君从头到尾没参与这赌约。她只是站在水镜边，静静看着镜中那个孩子，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这孩子的今生，是她亲手从星辰里摘出来的。她比谁都清楚，这孩子只有今生，没有前世，干净得像一捧刚从天上采下来的星屑。往后这孩子会走多远，会走到谁的座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她摘下那颗星辰、送入那火狐腹中的那一刻起，这个孩子，就已经不是凡间能困住的了。
女娲在旁边听着，终于忍无可忍。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白了这一圈神祇一眼："你们可真有闲心。一个刚出生的狐狸崽子，让你们在这儿开起了赌局。"
"你不也看了一路吗。"伏羲笑着看她。
"我看的是我的孩子。"女娲没好气地说，"我那些孩子，在凡间连衣裳都穿不利索，你们倒好，为一个还没断奶的崽子争得不可开交。"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多了一丝谁也听不透的意味，"你们说，万事有定数。可这定数——"她扫了众人一眼，"不也是你们几个，自己坐在这儿定下的吗。"
说完，她不再理会这一圈神祇，转身走了。
身后，广场上又热闹起来，神仙们重新围到那面水镜前，继续看着镜中那个尾巴上带着星印的孩子。那孩子对此浑然不觉。他还睡在南赡部洲地底下的新窝里，缩成一团，尾巴尖上的星印，在暗处一闪，一闪。
（第二十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