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月宫之树

新家安顿下来,这一夜总算消停了。

一千五百多只狐狸,头一回睡在这么软和的兽皮堆上,翻身的翻身,打滚的打滚,到后半夜才陆陆续续安静下来。大壮滚到了洞道里,四仰八叉地堵着路;二丫抱着小灰的尾巴睡得直打呼噜;几只半大的崽子挤成一团,毛贴着毛,谁也别想从那一堆白毛里分清楚谁是谁。

第二天清早,外头天光刚亮,清焰就起来了。

她不是来睡觉的。她这一趟来,除了看孩子,还有一桩正事——把过日子这档子事,一样一样教给有苏氏。她心里门儿清,狐喜儿这只老狐狸,闯南走北、打洪荒妖兽、修仙练气是一把好手,可你要让她安安稳稳地操持一千五百口子的吃喝拉撒,那就难为她了。狐狸嘛,过去的日子就是逮老鼠、摸鱼、挖洞,什么捆草、存粮、挤奶、喂奶,她哪儿会。

清焰会。她家老爷是天上的那位,四象之一,天宫里的知识,随便拎出一样,都够这些凡间狐狸学半辈子。捆草怎么捆才不散,草料怎么码才通风,奶怎么挤才干净,孩子怎么喂才不呛——这些对清焰来说,都是最基础不过的东西。

"都过来。"清焰站在牛棚口,朝洞道里喊了一声,"想学的,都过来看着。"

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片。小的挤在前头,大的蹲在后头,还有几只在后头踮着脚——不对,踮着前爪——往上够。清焰也不嫌挤,蹲下身,抓起一把干草,两爪一拢,一拧,一压,一个草把子就扎好了,结结实实,拎起来抖都抖不散。

"看见没?"清焰把那草把子扔给最近的一只小狐狸,"草要这么捆。你们以前晒鱼,拿草茎串着挂,那是小东西。草料这么多,不捆成把子,散一地,又占地方又容易潮。捆紧了,堆起来,下雪天取一捆就是一捆,不糟蹋。"

小狐狸们似懂非懂,接过去照葫芦画瓢。有的捆得松松垮垮,一拎就散;有的拧得太狠,把草都勒断了。清焰挨个看过去,也不骂,就一句一句地指点:"你手上劲儿小,用嘴帮忙咬着一头。""你那个没压紧,再压一道。""对,就是这样,会了。"

教完捆草,清焰又走到母牛跟前,拍了拍它的背:"牛大姐,委屈你,再当一回师傅。"

母牛"哞"了一声,算是应了。清焰蹲下身,朝旁边几只母狐招手:"过来看。挤奶不能硬挤,得先顺着□□往下捋。劲儿要匀,太猛了牛疼,太轻了奶不下来。挤完的奶,盛在这个陶罐里,用文火温一温,不凉不烫了再喂。"

几只母狐围成一圈,瞪大眼睛看着清焰的爪子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捋。母牛眯着眼,舒服得直哼哼。小牛犊子从娘亲肚子底下探出脑袋,看见一群狐狸围着它娘,圆眼睛转来转去,满脸不解。

教完挤奶,清焰直起身,拍了拍手,看向狐喜儿:"你过来。"

狐喜儿正抱着小星星,站在人群外头看。听见叫她,走进去。清焰接过她怀里的孩子,抱在臂弯里,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刚睡醒,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半睁半闭,鼻子一抽一抽的,还在打奶嗝。清焰看得心头一软,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这么点大。"

"他倒是不哭不闹。"狐喜儿说,"就是能吃。"

"能吃是好事。"清焰说,"能吃的孩子,长得快。"她顿了顿,把孩子往狐喜儿怀里送回去,又教了一句,"喂奶的时候,把他稍微立起来点,别平躺着灌。喂完拍两下背,把嗝拍出来。这些你们几个母狐都记着,往后轮班喂,别都指望人家母牛。"

几只母狐连连点头。清焰教得仔细,它们听得认真,一会儿工夫,挤奶的、捆草的、喂奶的,都学了个大概。狐喜儿站在一旁,看着清焰在那儿手把手地教,心里又佩服又感激。她活了五千年,打架是一把好手,可这些个居家过日子的门道,她真是一窍不通。清焰教得越细,她就越觉得自己这五千年,光顾着在外头逞凶斗狠了,家里的事,一样没学会。

教完,清焰拍拍手,让孩子们散了去练手。她自己在洞道里走了走,东看看,西看看,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盯着洞顶那根烟囱看了一会儿,又蹲下身,把爪子贴在地上,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脸色有点不对。

"喜儿。"她说,"你过来。"

狐喜儿走过去:"怎么了?"

"这地方,"清焰抬起头,目光落向洞外那棵桂花树的方向,"有点不对。"

"哪儿不对?"

"这棵树。"清焰站起身,朝洞口走去,"我从昨天就觉得它有点怪。昨儿夜里它被风吹的时候,那股波动,不像是凡间的东西。刚才我贴地探了探——这底下的灵脉,跟这棵树是连着的,可这树,好像跟这灵脉又不完全是一回事。"她走出洞口,站在桂花树下,仰头望着那铺天盖地的树冠,"你跟我说,你们来的时候,这树就在了?"

"在。"狐喜儿跟出来,"我们搬来的时候它就在了。老辈说,这树比谁都老。"

"那老辈有没有说,这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没有。"狐喜儿说,"只说天生地养,灵气足,长成这样。"

清焰没说话。她绕着桂花树走了三圈,越走越慢,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她停下来,伸手——不对,伸翅膀——轻轻碰了碰树干。那树皮皴裂,纹路深得像沟壑,可清焰的翅膀尖一碰上去,就缩了回来。

"喜儿。"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树,不是凡间的桂花树。"

狐喜儿一怔:"那是什么?"

"月桂。"清焰说,"月宫里的那种月桂树。"

狐喜儿眨了眨眼:"月宫?"

"嗯。我年轻那会儿,跟着我家老爷上过一回月宫。那月亮上,长着一棵顶天立地的月桂树,大得没边。我亲眼见过。"清焰仰起头,望着头顶这棵桂花树,"那月桂树,砍不倒。吴刚拿斧头砍了不知多少年,砍一道口子,转身就长好了。这树跟那树,是一个路数。"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狐喜儿:"所以我猜,你们这棵桂花树,八成是月宫里掉下来的一粒种子,落到凡间,生了根。要不,它一棵凡间桂花树,凭什么长成这副遮天蔽地的模样?"

狐喜儿听得愣愣的。她抬头看看这棵她看了五千年的树,又看看清焰,好半天才说:"砍不倒……那要是有人想把它砍了呢?"

"砍不倒。"清焰说,"你砍它一刀,它长回去,跟没砍过一样。这树,伤不了,也死不了。"

"那要是想把它移走呢?"狐喜儿问。

"移得走。"清焰说,"你直接挖它底下的土。这树没根。"

"没根?"狐喜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没根。"清焰说,"月桂没有根。它不长在土里,是长在天上的。落到凡间,也是这么悬着长。你看着它像生根扎土,其实它底下一根须子都没有。你要移它,连土一起端走就是了。"

狐喜儿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棵她守了五千年、天天在它树底下打盹、却从没真正看清过的大树。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千年,活得也够糊涂的——家门口长着一棵月宫的神树,她居然到今天,才从别人嘴里听说。

"阿清。"她开口,声音有点飘,"你说,这树,在月亮上,是干什么的?"

清焰想了想,说:"月桂在月宫里,是镇着那轮月亮的。砍不倒,死不了,跟月亮一起,长长久久的。"她顿了顿,看着狐喜儿,"你家的孩子,尾巴上有颗星星;你家门口,长着一棵月亮上的树。喜儿,你们这有苏氏,怕不是真捡了个了不得的地方。"

狐喜儿没说话。她站在桂花树下,晨风从谷地口吹进来,满树的桂花簌簌地响,淡黄色的细碎花瓣落下来,落在她银白色的毛上。她仰头望着那铺天盖地的树冠,忽然觉得,这棵树,好像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远。

(第二十三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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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