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牛

孩子们散了开去,搬草的搬草,领牛的领牛,洞道里一时乱哄哄的,却又热闹得紧。狐喜儿没跟着去,她站在洞道中央,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千五百多口子,忽然转过头,看着清焰。

“阿清。”她开口,声音有点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清焰正低头看一只小狐狸从她翅膀底下钻过去,闻言抬起头,凤首微微一侧:“谢什么。”

“谢你这一路。”狐喜儿说,“从离火之域到这儿,你扔下家里那一摊子,跟我飞了三天海路。到了这儿,又给我安家,又给孩子验火脉,又招呼这一千五百多口子住新窝。你做的这些,我拿什么还你。”

“还什么还。”清焰笑了,翅膀轻轻一抖,“不都自己人吗?你以前帮了我那么多,我现在帮你,天经地义。我这条命,当年在北海边上还是你从冰缝里捞出来的——你忘了?我可没忘。”她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再说了,你那孩子我看着,我自己的闺女我也放不下。都是当长辈的,这心都是一样的。”

狐喜儿没接话。她活了五千年,朋友不多,能让她把整个有苏氏交到手里、连窝都托付出去的,也就清焰一个。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她懂,清焰也懂。

正说着,洞道那头传来一阵蹄声,还有几声惊惶的“哞”。

“牛来了。”清焰说。

三头牛被十几只壮年的狐狸半推半哄地领了进来。公牛打头,一颗大脑袋低着,两只角警惕地冲着前头,四蹄在青石板上踏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先探一探再踩实。母牛跟在它身后,肚皮底下的小牛犊子怯生生地贴着它的腿,一会儿看看发光的石壁,一会儿看看满洞道乱跑的狐狸,圆眼睛瞪得老大。它们这辈子住过草甸子,睡过野地,也住过河边那个歪歪扭扭的草棚——可从没下过地底,更没见过这么亮的、这么宽敞的、这么平坦的地方。

“这……这是哪儿?”公牛开口了,声音嗡嗡的,带着点颤。

话一出口,它自己先愣住了。它刚才——是不是说人话了?不对,它说的还是牛话。可它分明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事,就这么顺顺当当地从嘴里倒出来了,倒成了狐狸也能听懂的调子。

狐喜儿也愣了一下。她看向清焰。清焰没看她,只伸出一只翅膀尖,朝那三头牛虚虚一点。一点极淡的、暖金色的光从她翅尖散出去,像一层薄雾,罩住了公牛、母牛,还有那头小牛犊子。

“行了。”清焰收回翅膀,“往后这三头牛,能跟你们说话了。我使了个小法子,把它们的‘话’跟你们的灵识连上了。它们心里想什么,嘴里哞什么,你们都能听明白。你们的话,它们也能懂个大概。”

“真的?”狐喜儿半信半疑,看向公牛,“牛兄,你听我说得清吗?”

公牛瞪着那双大眼睛,看看清焰,又看看狐喜儿,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听……听清了。你是……那只狐狸。抓我们来的那只。”

“请你们来的。”狐喜儿纠正,“不是抓。”

公牛没理这个茬。它扭过头,看着母牛,嗡声嗡气地说了一句:“娃他娘,你听清她说话没有?”

母牛也懵着,四条腿钉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哞”了一声,这次这声“哞”落在众狐狸耳朵里,清清楚楚是一句:“听清了……她说不是抓。”

小牛犊子仰着脑袋,看看爹,又看看娘,再看看那一圈围观的白狐狸,最后怯怯地“哞”了一嗓子。这一嗓子,在场都听懂了,就俩字:“咋啦?”

满洞道的狐狸“哄”地笑开了。

公牛还是没缓过神。它这辈子,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吃草、喝水、躲狼、晒太阳,日复一日。它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一个地底下的石头窝里,身边围着一千五百只狐狸,还能用嘴说话。这算什么?它一头牛,牛生头一回遇着这种挑战——有地方住,有草吃,还能跟狐狸聊天?

“不是。”公牛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点怀疑,“你们一开始,不是叫我们来挤奶的吗?”

“是叫你们来挤奶的。”狐喜儿说。

“那现在这是……”公牛抬起一只前蹄,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那发光的石壁,又指了指满洞道的狐狸,“住?吃?说话?”

“都算。”狐喜儿说,“孩子喝奶,是请你们帮忙。可也不能让你们白帮忙。这地底下的窝,有你们仨住的地方。草料,也管够。往后你一家三口,就跟我们有苏氏住一块儿。孩子喝你们的奶,我们供你们吃住。公平。”

公牛听完了,大眼睛眨了眨,半天没动。母牛在旁边“哞”了一声,那意思是:“还有草吃?”

“有。”狐喜儿说,“外头草甸子上的草,你们照旧吃。天冷了草黄了,仓库里还存了干草,管你们过冬。你们不用再去挤那几个野人的破牛棚了。”

母牛又“哞”了一声,这次是:“那我们住哪儿?”

“靠外那间大的,给你们仨单独留了。”狐喜儿朝洞道那头努了努嘴,“走,带你们看看去。”

她领着三头牛往牛棚走。说是牛棚,其实就是行宫里靠外的一间大石室,比狐狸们睡的那间矮一些,但宽敞得很,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一角堆着新鲜草料,另一角凿了个浅浅的水槽,槽里的水是从外头引进来的活水,清凌凌的。公牛走进去,转了个圈,四蹄踩在干草上,软乎乎的。它低头拱了拱那堆草料,又抬头看了看水槽,然后转身看着母牛,嗡声说了一句:

“娃他娘,这地方,比咱那草甸子还好。”

母牛没说话,走到水槽边喝了一口水,抬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小牛犊子已经撒了欢,在干草堆上滚来滚去,四蹄朝天,尾巴甩得啪啪响。

狐喜儿站在牛棚口,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那点亏欠总算消了下去。当初是她硬把人家从草甸子上“请”来的,如今总算是给了人家一个像样的交代。

清焰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三头牛,忽然说了一句:“喜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嗯?”

“这牛跟你们说话,是小法子,能撑一阵子。可它们毕竟是凡胎,跟你们不一样。往后日子久了,这道‘话’的联系会不会淡,我也说不准。”清焰说,“不过眼下,管够。等小星星断了奶,这三头牛想走,你们也放它们走。别硬留。它们帮了你们,别到头来反叫它们寒了心。”

“我知道。”狐喜儿说,“等孩子断了奶,它们想留就留,想走就走。草甸子还是它们的。这牛棚,也永远给它们留着。”

清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月光从洞道那头漏进来一线,照在牛棚口的干草上。那三头牛,一头公牛,一头母牛,一头小牛犊子,就这么在地底下的新窝里安顿了下来。公牛卧在最外头,母牛卧在它旁边,小牛犊子挤在娘亲肚皮底下,圆眼睛还睁着,一会儿看看发光的石壁,一会儿看看门口的狐狸,眼里全是新奇。

它这辈子,才过了头一个冬天不到。它不知道什么叫“挤奶”,也不知道什么叫“有吃有住还能说话”。它只知道,从今天起,它不用睡在野地了。这地方,暖,软,还有一群白毛的、会说话的狐狸,天天围着它转。

它把小脑袋往母牛肚子底下又拱了拱,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十二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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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