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女娲

几只崽子劫后余生,走在回桂花树的路上,又闹腾起来了。大壮追着二丫的尾巴咬,二丫反身去扑小灰,小白狐狸蹿到最前头,回头冲他们喊:“快点快点!阿婆说带咱们去看新家!晚了月亮都下山了!”

狐喜儿跟在后头,看着它们打闹,没说话。清焰收着翅膀,跟她并排走,赤红色的羽翼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夜风吹过河面,把那股鱼腥味和水汽一起送过来。一切看着都好好的,可狐喜儿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说不出是哪儿不对劲。像是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极淡极淡,淡得像是错觉。可她的汗毛,根根都竖起来了。她活了几千年,打猎、巡山、逃命、追凶,什么危险都撞见过,她的直觉从来没错过。那种感觉——像是头顶整片天,忽然压低了三分。

她猛地抬起头。

“阿清!闪开!”

话音未落,一条巨大的、覆满鳞片的长尾,从夜空里横扫下来。那尾巴粗得像一株参天老树,鳞片在月光下泛着五色的光,裹挟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照着他们头顶就劈了下来。狐喜儿尾巴一卷,把几只崽子全搂进怀里,四足一蹬,朝侧面蹿出十几丈远。那尾巴擦着地面砸下来,“轰”的一声,把河滩砸出一个深坑,碎石草屑溅了满天。

清焰的反应也快。她双翼一振,身形瞬间拔起,险险地避开了那一击。落下的时候,她已经在半空中翻过了身,凤瞳锁定了那条还在空中缓缓收回去的蛇尾。

“什么东西。”清焰低低说了一句。她右手已经探向了自己的翅根。

她从翅膀底下,缓缓拔出了一柄剑。

那剑不宽,不厚,剑身窄而直,刃口在月光下泛着青铜一般古朴的冷光,剑身上布满细密的菱形暗格纹路,一圈一圈,像水波,又像古藤。剑格并不夸张,只在两侧微微外凸,剑首是一个圆箍形的环,环心嵌着一颗极小的、发着光的石。整柄剑通体被一层幽蓝色的火焰包裹着,那火焰不烈,不狂,安安静静地附在剑身上,像一层会流动的水。可谁都知道,那层蓝火的温度,能把人连皮带骨烧成灰。

南明离火剑——沫愿离。

“喜儿,带孩子再退。”清焰只说了这一句,手腕一抖,剑尖已经挑了起来。

她挥出了一剑。

一道蓝得发亮的剑气离剑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只朱雀的形状——那朱雀通体幽蓝,翼展数丈,拖着一条长长的、火焰状的尾羽,裹挟着能焚尽万物的南明离火,朝那条蛇尾直直地撞了过去。火朱雀划过夜空,把半边天都映成了蓝色。

就在它要撞上蛇尾的一瞬间,那条蛇尾的末端,在五色光芒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人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像是从鳞片之间长出来的一样。那只手轻轻一抬,指尖捻出一道七彩的光——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缠,凝成一道虹光,朝那只蓝色火朱雀迎了上去。

两道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连一丝多余的风都没带起来。那道七彩的虹光只是轻轻一卷,就把那只南明离火凝成的朱雀——那只能焚山煮海的蓝色火鸟——像卷一张纸一样,无声无息地吞了下去。火朱雀挣扎了一瞬,散成漫天幽蓝的火星,然后一点一点,熄灭了。

清焰握着剑的手,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这一剑的南明离火,在撞上那道虹光的一瞬间,就没了。不是被挡住了,是没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夜空里,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古老、温润,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发软的分量。

“好大的火气。你们,为何打我的孩子?”

清焰浑身一凛。她握着沫愿离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这声音……她听过。

很久很久以前。五百多年前。那时候她还是一只刚能化形的小朱雀,跟着族中长辈,站在离火之域最高的那座火山口上。那天,天崩了,地裂了,天穹上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洪水从天上往下倒。她在长辈怀里,仰着头,看见一道身影,人首蛇身,手托五色石,缓缓升上天空,把那天上的窟窿,一石一石地补了回去。

那是女娲。

清焰抬起凤首,望着夜空。夜空中,那道声音的主人正缓缓显出身形——修长的上半身,隐没在云与光之间,一条覆着五彩鳞片的长尾从云层间垂下来,尾巴尖轻轻一摆,带起一串流光。她看不清那张脸,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和,却重若千钧。

“原来是你。”清焰没有收剑,但她握剑的手,缓缓松了松,“女娲娘娘。五百年没见了,你这富家女的脾气,倒是一点没改。”

夜空中沉默了一瞬。然后那声音轻轻“哦”了一声,带着点被逗乐了的意味:“小朱雀。五百年了,你的眼力倒是不错。怎么,不打算把剑收起来吗?”

“你先把你的尾巴收起来。”清焰说,“无缘无故砸我朋友一尾巴,换谁都不能收剑。”

狐喜儿站在清焰身后,护着几只缩成一团的崽子,仰头望着夜空中那道半隐在云层里的身影,心跳得厉害。她听懂了她们的对话——女娲。补天的那位。造人的那位。天上地下,数得着的圣人。而她刚才,差点被她一尾巴拍成肉饼。

她咽了口唾沫,凑到清焰耳边,压低声音问:“阿清……这就是……造人的那个女娲?”

“嗯。”清焰没回头,“就是她。你看见的那些野人,都是她亲手捏的。”

狐喜儿脑子嗡了一声。她想起傍晚那群裹兽皮、拿石矛、抓她家狐狸当围脖的野人——那些连话都说不利索、住地窝子的猴子,居然是眼前这位圣人亲手捏出来的?她看看夜空中那道五色流光缠绕的身影,又看看自己尾巴底下那几只惊魂未定的崽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小狐狸。”夜空中,女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是冲着她说的,“你们方才,打伤了我的孩子。虽说他们抓了你的小辈,是他们先动的手——可我这个做娘的,也不能坐视不理。”

狐喜儿抬起头,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您想怎样?”

“不想怎样。”女娲说,尾巴在云层间轻轻一摆,“我来,不过是讨个说法。你们打了我的人,我砸了你们一尾巴——这账,平了。只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一只朱雀,还碰见一只……”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兴味,“有苏氏的九尾狐。我这几百年,头一回下到南赡部洲的地界来,倒是有趣。”

清焰皱了皱眉,收起了沫愿离,那柄蓝火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入她的翅根。她望着夜空,问了一句:“女娲娘娘不在妖庭待着,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地来了?”

“妖庭。”女娲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太一和帝俊忙着他们的天下大计,我插不上手。我在天上待得闷了,便下来看看我那些孩子。”她的目光扫过狐喜儿尾巴底下那几只缩成一团的狐狸崽子,又扫过狐喜儿,声音忽然放轻了,“倒是你们。一只朱雀,一只九尾狐,大半夜的,带着一群崽子在这河滩上——做什么?”

狐喜儿和清焰对视了一眼。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那几只崽子在狐喜儿尾巴底下,终于不抖了,探出半颗脑袋,怯生生地望着夜空中那道五色流光缠绕的身影。

(第十九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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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