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你们。一只朱雀，一只九尾狐，大半夜的，带着一群崽子在这河滩上——做什么？"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那几只崽子在狐喜儿尾巴底下终于不抖了，探出半颗脑袋，怯生生地望着夜空中那道五色流光缠绕的身影。
狐喜儿仰着头，心跳还没平复。她盯着夜空中那道半隐在云层里的身影——人首，蛇身，五彩鳞片，圣人修为——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女娲。补天的女娲。捏人的女娲。这样一位存在，活了多少年？知道多少事？她家小星星尾巴尖上那颗星印，她活了五千年都看不出名堂，清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可眼前这位，是天上的，是从那场天崩地裂的大劫里走过来的。
她说不定认得。
狐喜儿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清焰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拦。
"女娲娘娘。"狐喜儿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夜风里清清楚楚，"您是天上的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我斗胆问您一句——您认不认得一样东西。"
夜空中，那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哦？什么东西。"
狐喜儿没说话。她转过身，走到那几只缩成一团的崽子跟前，弯下腰。她家的小星星不在身边——那孩子这会儿还睡在桂花树底下的行宫里。可那颗星印，她天天看，闭着眼都描得出来。她抬起爪子，在河滩的湿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划了起来。
她划得慢，划得仔细。先是一个点，然后五道细线，从那个点散开，像一枚小小的星，五芒，尖尖的角，一笔都不错。这是她日日夜夜看着那颗星印，刻在脑子里的形状。
"这个。"狐喜儿直起身，指着泥地上的图案，仰头望着夜空，"女娲娘娘，您认不认得这个印记？"
女娲的目光扫了下来。她起初没在意，只是随意地往地上看了一眼——一只南赡部洲的大妖狐狸，能问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可她的目光落到泥地上那个图案上时，那道五色流光缠绕的身影，顿了一下。
"这个印记……"女娲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那点子漫不经心不见了，"你在哪儿见过？"
"在我家孩子身上。"狐喜儿说，"尾巴尖上。天生的。白天不显，夜里发银光。"
女娲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河面，把狐喜儿划在泥地上的星印吹得有些模糊。她望着那个图案，久久没动，像是把它仔仔细细看进了眼底。
"斗姆元君的星印。"她说。
狐喜儿浑身一震。斗姆元君——她听过这个名字。众星之母，天上掌星辰的那位。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家小星星尾巴尖上那颗夜夜发亮的星印，会是众星之母的印记。
"斗姆元君？"清焰也愣住了，凤瞳微微睁大，"女娲娘娘，您没看错？"
"我怎么会看错这个。"女娲说。她的语气很平静，没什么起伏，"斗姆掌众星。她的星印，不是谁都能烙下的。这印记落在谁身上，谁就跟天上的星宿脱不了干系。"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狐喜儿身上，"小狐狸，你家那个孩子，哪来的？"
狐喜儿张了张嘴。哪来的。这三个字问得简单，可狐喜儿答不上来。她只知道那孩子是青煊和火韵儿生的，是她的第二十八代世孙的崽。可女娲问的显然不是这个。女娲问的是——这样一个身上烙着众星之母印记的孩子，怎么会出生在南赡部洲的一片狐狸窝里？
"他……是我家孙子生的崽。"狐喜儿斟酌着措辞，说得半遮半掩，"他娘怀他的时候，出了些事。孩子生下来，尾巴尖上就带着这个。"
女娲"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抬起头，望了望天——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有什么更紧要的事在等着她。那点子富家女式的慵懒又浮了上来，可狐喜儿听得出来，她心里已经装下这件事了。
"斗姆的星印，不是凡物。"女娲说，声音放轻了些，"带着这个印记出生的孩子，命数不在天机里。是福是祸，我今日看不透，也断不了。你既是他家的长辈，就好好养着他。"她说着，那条五彩鳞片的长尾在云层间轻轻一摆，"我该回天上去了。伏羲还在等我。"
她要走了。
狐喜儿心里一急，追了一句："女娲娘娘——您还没告诉我，那孩子尾巴上的星印，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女娲的身影已经在云层里缓缓隐去，只留下声音从天上传下来，越来越远，却字字清楚：
"斗姆掌众星。她的印记烙在谁身上，谁这一生，就跟星辰系在一处了。这世上的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升起，有的落下——谁又说得清，哪一颗是福，哪一颗是祸。"她顿了一顿，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好生养着他。往后若有机缘，我自会再来看看他。"
声音落尽，云层合拢。夜空中那道五色流光彻底消失了，河滩上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只有河水哗哗地流，和那几只崽子此起彼伏的、终于敢大声喘出来的呼吸。
狐喜儿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女娲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她忽然觉得，她家那只还没断奶、天天只知道喝牛奶睡大觉的小星星，好像从今夜起，就再也不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狐狸崽子了。
清焰走到她身边，也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夜空，低声说了一句："喜儿，你这孩子……怕是捡了个了不得的回来。"
狐喜儿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脚下——泥地上，她划星印的那个位置，夜风一吹，痕迹已经快没了。她抬头望向桂花树的方向。那里，她家的小星星正睡得正香。
她忽然想起女娲临走时那句"伏羲还在等我"。那位补天的娘娘，说走就走，干净利落，像是这南赡部洲的夜，于她而言，不过是个路过歇脚的地方。她来，是为了她的孩子；她走，是为了她的家。就这么简单。
狐喜儿收回目光，转身朝桂花树的方向走去。清焰跟在她身后，那几只崽子也小跑着跟了上来，重又闹腾起来。夜风吹过河面，把河滩上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平了。天上的星星，安安静静地亮着。
（第二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