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抓狐狸的野人

“从今往后,有苏氏的一千五百口子狐狸,还有那三头牛,都有了正经的住处。”

狐喜儿站在桂花树下,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满地的细碎桂花照得亮晶晶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新家都安好了,得把崽子们叫回来看看。孩子们还没见过这行宫呢。

她仰头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低鸣是招呼崽子们回洞的信号,平日里这一声出去,不消半盏茶的工夫,河边的、林子里的、草甸子上的崽子们就会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呼啦啦往她跟前凑。可今晚,她叫了两声,丘陵上安安静静的。叫了第三声,还是没动静。

“怪了。”狐喜儿竖起耳朵,灵觉铺开,扫过整片丘陵——河边的,橡树林里的,榛子林里的。往日这个时辰,正是狐狸们闹得最欢的时候,满山都是追兔子、逮田鼠、打滚嬉闹的动静。可这会儿,整片丘陵像被谁抽空了似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你那些崽子呢?”清焰从树背后踱出来,抖了抖翅膀上落的桂花,“这个点,不是该满山乱窜吗?”

“是啊。”狐喜儿盯着河对岸那片黑黢黢的草甸子,“今儿怎么一只都不见。”

正说着,草甸子方向忽然亮起一星火光。那火光晃了晃,又灭了。紧接着,一道白影子从河对岸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跑得四条腿都快抡出残影了,一头扎进狐喜儿怀里,刹都刹不住,撞得她往后趔趄了一步。是那只最早发现牛群的小白狐狸,它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毛都炸着,话都说不利索:“阿婆——阿婆!出、出事了!那边的猴子——就是河对岸那些野人——他们在抓狐狸!大壮、二丫、小灰,还有好几个,全、全被抓走了!”

狐喜儿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抓狐狸?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天刚擦黑的时候!”小白狐狸急得直跺爪,“我们几个去草甸子那边逮田鼠,撞见一群野人举着火把往咱们这边摸!大壮它们几个在河边喝水,没防备,就被他们拿藤蔓套住了!我躲在石头缝里看见的——他们把大壮它们捆了,绑在木棍上,扛着走了!我一路跑回来报信,腿都软了!”

狐喜儿听完,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回头看向清焰:“阿清,走。晚了,孩子们怕是要被剥了皮!”

“剥皮?”清焰凤瞳一凛。

“那群野人,自己裹的都是兽皮,看见狐狸毛软,能不眼馋?”狐喜儿已经撒开四条腿冲了出去,“走!去晚了孩子们就没了!”

清焰没再废话。双翼一展,赤红色的身影腾空而起,贴着丘陵的树梢朝河对岸掠去。狐喜儿在地上撒腿狂奔,九条尾巴在身后拖成一条银线。一红一白,一上一下,眨眼间就冲过了河。

草甸子尽头的林子边上,果然围着一群野人。

七八个,个个裹着粗糙的兽皮,手里攥着石矛、木棒,正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叫嚷。圈中央,两根粗木棍横架在两个野人的肩头,木棍上吊着五六只银白色的小狐狸——四蹄被藤蔓捆得结结实实,嘴也被草绳堵了,尾巴耷拉着,一个个蔫头耷脑。有的还在拼命扭动,有的已经吓得连动都不敢动了。

现场乱成一锅粥。吊着的狐狸在挣,野人在嚷,几个扛木棍的野人一边走一边比划,像是在商量什么。狐喜儿远远看见那几只吊着的崽子,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她正要冲上去,清焰已经先一步落了下去。

赤红色的朱雀收起双翼,立在野人面前,比最高的那个野人还高出一大截。她低头扫了一眼那几只吊着的狐狸崽子,又扫了一眼那群野人,开口说了一句:“把人放下。”

野人们愣住了。

他们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一只通体赤红、比树还高的大鸟从天而降,站在他们面前,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几个胆小的已经往后缩了,攥着木棒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领头的那个壮着胆子,朝清焰挥了挥木棒,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含混的声音。狐喜儿听不懂,但她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全是恐惧和警惕,像是扯着嗓子在喊“别过来”。

“你听得懂吗?”清焰偏了偏头。

“听不懂。”狐喜儿走上前,“他们说的不是我们能听懂的话。别急,用法术。”

她站到清焰身前,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吟哦。一层极淡的光从她身上漫开,像水一样流过那群野人。野人们还在叫嚷,可渐渐地,那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在狐喜儿耳朵里变得清清楚楚了。

“……这皮毛,软,暖和,剥下来冬天穿。”

“这几只太小,皮不够大,得等再大些。”

“河边还有好多,明晚再去抓几只大的。”

“对,抓大的,做件袄子,给族长家的婆娘。”

狐喜儿听完,脸都青了。她猜得没错——这群野人,盯上的就是狐狸皮。她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抓的,是我的孩子。”

野人们听不懂。领头的那个看见她走过来,又看见她身后九条尾巴张牙舞爪地竖着,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抡起木棒就朝她砸了下来。

狐喜儿没躲。她抬爪轻轻一拨,那根木棒就脱了手,飞出去老远,砸在树上,断成两截。野人们这下是真慌了,几个人同时举起石矛木棒朝她冲过来。清焰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下去了。她一步跨上前,翅膀一扇,把冲在最前面那个野人扇了个趔趄;紧跟着一爪一个,挨个往那些野人脑袋上敲了一下。

“咚。”

“咚。”

“咚。”

每敲一下,就有一颗脑袋上鼓起一个大包。清焰下手有分寸,没伤筋动骨,但力道绝对够他们疼上好几天。七八个野人被她挨个敲了一遍,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嗷嗷直叫,石矛木棒丢了一地。

“慌什么。”清焰站在他们中间,拍了拍翅膀,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吗?非得动手。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吧——把孩子放了!”

野人们抱着脑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清焰说的他们还是听不懂,但“放了”这个意思,配合着她朝那两根吊着狐狸的木棍一指的动作,总算明白了。领头的那个野人犹豫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清焰那双爪子——刚才敲他脑门的就是那双爪子,那力道他记得清清楚楚——终于认了怂,朝同伴挥了挥手。几个野人七手八脚地把木棍放下来,解开藤蔓,把几只狐狸崽子放了出来。

大壮、二丫、小灰,几只崽子一落地,撒腿就往狐喜儿这边跑,一头扎进她尾巴底下,抖成一团。狐喜儿低头挨个舔了一遍,确认没伤着,才松了口气。她抬起头,看着那群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的野人,火气下去了一半,但话还是硬的:“你们,为什么要抓狐狸?”

领头的野人听懂了——法术还在。他张了张嘴,说了一串话。狐喜儿这回听明白了:“……皮……软……冬天……冷……做衣裳……”

“做衣裳。”狐喜儿重复了一遍。她看了看这群野人身上裹的兽皮,又破又旧,有的地方磨得露了皮板。这天气,眼看就要下雪了,冷。她叹了口气,火气又消了三分,但语气没软:“做衣裳,也不能抓我的孩子。这山里有鹿、有羊、有野猪,你们去打它们。狐狸——这片山上的狐狸,全是我有苏氏的子孙,一只都不能碰。”

领头的野人眨眨眼,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他指指自己身上那块破兽皮,又指指那几只躲进狐喜儿尾巴底下的狐狸崽子,嘟囔着:“狐狸……软……鹿……跑得快……打不着……”

“打不着鹿,就抓我的狐狸?”狐喜儿瞪了他一眼,“你们打不着鹿,是你们本事不济。有这工夫,回去好好练练扔石矛,别老惦记我家的皮子。”她尾巴尖一甩,一道银光闪过,旁边那棵碗口粗的树拦腰断成两截,“再让我看见你们抓狐狸——就跟那棵树一样。”

野人们齐刷刷看着那棵断成两截的树,又齐刷刷看了看狐喜儿,齐刷刷咽了口唾沫。领头的那个再不敢吭声了,连连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往后退,招呼着同伴收拾东西就要跑。

“慢着。”清焰忽然开口。

野人们吓得一哆嗦,站住了。清焰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了看他们身上那几块破旧的兽皮,又看了看领头的那个野人——他肩上还搭着一块刚剥下来的皮子,看着像鹿皮,血还没干透。清焰想了想,说:“你们要皮子做衣裳,不是不行。你们打猎,打到的猎物,皮归你们。可这片山上的狐狸,是有主的,你们碰不得。回头我让人送几张兔皮、獐子皮过来,够你们做几件衣裳。可要是再敢抓狐狸——”她抖了抖翅膀,爪子在火光里泛着冷光,“就不只是脑袋上起包这么简单了。”

领头的野人虽然没全听懂,但“兔皮”“獐子皮”这几个词他听明白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大意是“不抓了,再不抓狐狸了”。然后他带着那伙野人,扛起那两根空木棍,一溜烟跑了。跑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既有后怕,也有一丝没舍得——大概是还在惦记那身软乎乎的狐狸皮。

狐喜儿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她低头看看尾巴底下那几只还在发抖的崽子,挨个舔了舔:“行了,别抖了。没事了。以后夜里去河边喝水,叫上大人陪着。别落了单,知道没?”

几只崽子哼哼唧唧地应了。小白狐狸从她尾巴底下钻出来,回头看了看那群野人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清焰,忽然说:“阿婆,那个大鸟——她好厉害!一下一个!把那些猴子全敲蒙了!”

“那叫朱雀。”狐喜儿纠正它,“不是大鸟。是阿婆的朋友。你们往后见了她,叫清焰阿娘。”

“清焰阿娘!”几只崽子齐声叫了一嗓子,把清焰叫得凤首微微一顿,然后笑了一声:“行,这个称呼我收下了。”

狐喜儿看着那几只劫后余生的崽子重新活蹦乱跳起来,心里那口气才算彻底顺了。她抬头看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她回头朝河对岸那片丘陵望了一眼,桂花树的方向,说:“走吧,回去。正好,带你们去看看新家——你们几个,还没见过行宫呢。”

“行宫是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她领着几只崽子,踏过河水,往桂花树的方向走去。清焰收起翅膀,跟在她身后。月光照在满地的细碎桂花上,亮晶晶的。那座露出地面的飞檐,在树影里静静地立着,像是等了很久了。

(第十八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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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