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你孩子,我帮你看着。”
清焰说完这句话,就在桂花树底下卧了下来。翅膀收拢,凤首搁在胸前,赤红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晚风从谷地口灌进来,满树的桂花簌簌落了几片,落在她羽翼上,又滑下去。
狐喜儿也蹲在树根旁边,看着凹窝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小星星,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清焰,你见过我们这儿到底有多少只狐狸吗?”
“我数过。”清焰闭着眼,“你回来那会儿,涌出来接你的,少说四五十只。还有没出洞的,加起来,估摸着得有个百来只吧。”
狐喜儿笑了一声:“百来只?你少算了十倍都不止。”
清焰睁开一只眼:“十倍?”
“一千五百只。”狐喜儿说,“有苏氏大大小小,一千五百口子狐狸。”
清焰的凤首一下子抬了起来:“多少?”
“一千五百。”狐喜儿说得轻描淡写,“你也不想想,狐狸一生生一窝,一窝少说五六只,多的**只。崽生了崽,崽又生崽,子子孙孙这么传下来,几千年了,攒到一千五百口子,有什么稀奇。”
清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她活了几百年,朱雀族的人口她心里有数——朱雀生蛋,一窝顶多两三颗,能孵出来的更少,所以朱雀族全族上下也就几百口子。她从来没想过,狐狸这种一窝一窝生的,能攒出这么大的家业。她想了想,又问:“那一千五百口子,都住那些洞里?”
“嗯。”狐喜儿说,“丘陵向阳那一面,洞多着呢。大的住大洞,小的住小洞,冬天挤一挤,暖和。”
清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挤得下吗?”
狐喜儿没接话。她当然知道挤不下。有苏氏的洞看着多,可真正住着舒坦的没几个。有的洞又窄又浅,转个身都费劲;有的洞年头久了,塌了半边,拿草堵一堵接着住;冬天一到,几百只狐狸挤在一个洞里,翻个身都能压到别人的尾巴。她一直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狐狸住洞,天经地义,还能住哪儿去?
清焰却站起来,抖了抖翅膀,走到桂花树根旁边那块空地上,低头用爪尖划拉了两下地皮。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狐喜儿:“一千五百只,你那些洞,住不下。”
“住不下也得住。”狐喜儿说,“总不能睡野地里。”
“谁让你睡野地里了。”清焰说着,抖了抖羽翼,从翅膀底下抖出一样东西——巴掌大的,青灰色的,一座小小的房子。她托在掌心里,朝狐喜儿晃了晃,“你当我昨天买这玩意儿是白买的?”
狐喜儿愣了一下:“你真要在这儿安它?”
“不然我买它干什么?摆着好看?”清焰走到桂花树根旁边,选了一块平整的草地,把那座小房子轻轻放下去,“你这一千五百口子狐狸,总不能一辈子挤在巴掌大的洞里。这行宫我昨天看过了——地底下大着呢,别说一千五百只,再来一千五百只也住得下。正好安在这桂花树底下,灵气足,又背风,入口就开在树背后。”
“那三头牛呢?”狐喜儿问。
“也住得下。”清焰说,“这行宫入口看着窄,进去有宽道,牛能直接走。我给它留了靠外的大石室,挨着草料仓,它们住那儿方便。”
狐喜儿看着她——看着她把那座小房子放在桂花树根旁边,又退后两步,双翼展开,喉咙里发出那声低沉的、带着古老韵律的鸣叫。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用再让那一千五百口子崽子挤在巴掌大的洞里了。
那座小房子动了。先是一颤,然后慢慢变大——像一棵树在长,从巴掌大,到一臂高,到一人高,到比清焰的朱雀原形还高。青灰色的塔身一层一层拔高,每层都有门有窗,顶上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泛着金属一样的光泽。长到三层楼那么高,停住了。然后整座房子往下一沉——不是塌,是往地里钻,像一只有生命的东西在往泥土深处去。地面裂开,泥土翻涌,塔身一寸一寸沉进桂花树根旁边的土地里,最后只剩下最顶上一层的飞檐露出地面,像一座长在地里的碉楼。地面合拢,裂缝消失,泥土平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桂花树背后,多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狐喜儿看着那个洞口,半天没挪步。她活了这几千年,见过的法宝不少——能打的、能治的、能挡的、能跑的,都见过。可她从来没见过一座房子自己往地里钻的。她走过去,蹲在洞口前,往里探头看了一眼。通道是斜着往下的,很宽——宽到能并排走三只成年狐狸还绰绰有余。地面是打磨过的青石,干干爽爽。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发出暖融融的橙黄色光,把整条通道照得亮堂堂的。
“这——这就成了?”
“成了。”清焰收起翅膀,走到她身边,“进去看看。”
狐喜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通道走了一段,分成两条。一条往左,一条往右。清焰跟着进来,用翅膀指了一下:“左边通住的地方,右边通吃的地方。你记一下,往后别走错了。”
“吃的地方?”
“厨房和仓库。”清焰说着,往右拐进去。狐喜儿跟着她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一间极大的石室。穹顶很高,中间立着几根粗壮的石柱撑着。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靠墙一溜排着石槽——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像是给不同身量的东西准备的。石室一角砌着一口灶,灶上架着一口大陶锅,灶膛干干净净。另一角堆着一摞干草,干草上铺着兽皮。
“这间是吃饭和存粮食的。”清焰说,“石槽大的给牛,小的给崽子。灶给你热奶用。你那些陶锅陶碗,回头搁这儿就行。”
狐喜儿看着那口大陶锅,又看了看那排石槽,说不出话来。清焰又领着她往回走,拐进左边那条通道。这条更长,走到尽头,也是一间大石室,比刚才那间还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铺着兽皮,一层叠一层。靠墙整整齐齐排着一溜矮石台——贴地的,每张上面都铺着干草兽皮,看着就是给狐狸睡的模样。石室最里头还有几间小一些的石室,门框上挂着草帘子。
“这间是大通铺。”清焰说,“一千五百只,全躺这儿也够。里头那几间小的,给老接生婆她们几个住。床是矮的,贴地,你们狐狸习惯睡低处,我没弄高。”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里头那间,单独留着的,采光最好,也最暖和——给小星星住。他小,得单独养。”
狐喜儿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那一排铺着兽皮的矮石台,看着最里头那间单独留出来的小石室,半天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怀里——不对,孩子还在凹窝里睡着。她转身走回桂花树下,把小星星小心翼翼地抱出来,走回洞里,走进那间单独留出来的小石室。石室不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壁上嵌着一颗发光的石头,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她把小星星轻轻放在石台正中间,孩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兽皮里,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蹲在石台边上,看了很久很久。
“清焰。”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这地方,是你一晚上想出来的?”
“也不全是。”清焰站在石室门口,“我按你们狐狸的习性弄的。洞道要宽,宽了跑得开;要干,干了不生潮;要亮,暗了看不见路;要分地方,吃饭的吃饭,睡觉的睡觉,存粮的存粮。你们那些狐狸洞,我昨儿钻进去看了一眼——窄了点。孩子小的时候还行,大了就挤了。一千五百口子,总不能一辈子挤在巴掌大的洞里。”
狐喜儿没有接话。她蹲在石台边上,看着熟睡的小星星,看着这间暖融融的小石室,看了很久,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谢了。”
清焰没说什么。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谢什么。你不是也说了,这棵桂花树是这片地上最好的东西——你都把它分给我住了,我给你修个窝怎么了。”
狐喜儿笑了一声。她站起来,跟清焰一前一后钻出洞口,重新回到桂花树下。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满地的细碎桂花照得亮晶晶的。她站在树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从今往后,有苏氏的一千五百口子狐狸,还有那三头牛,都有了正经的住处。
她活了这几千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给这群崽子们,挣下了一点什么。
(第十七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