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归程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掠过最后一道山脉的时候,海面出现了。

狐喜儿已经飞了大半天——她没有翅膀,四条腿踏着云在飞,九条尾巴在身后拖成一道银白色的长线。清焰在她身侧展翅滑翔,赤红色的羽翼每扇一下,就在云层里带出一串火星。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闷头飞了半个时辰,直到海风扑面而来,把一身毛都吹得倒卷。

东胜神洲和南赡部洲之间隔着的那片海,狐喜儿来的时候飞了三天,已经见识过了。可再来一遍,她还是忍不住往下看了几眼。这海跟她见过的河不一样。河水是浑的、急的、一往无前的;这海是活的,深蓝到发黑,浪头一排一排往天上涌,又砸下去,碎成一片白沫。海面上不是空的——远远近近浮着好几座岛,有的岛大,望不见边,岛上青山叠翠,看着比南赡部洲的地界还富饶;有的岛小,就一块秃石头,顶上蹲着一两只不知名的海鸟,歪着头看她飞过去。更远的地方,有一片海面上翻着不正常的白光,像是有谁在水底下点了一盏灯,光从海底透上来,把那片海水照得透亮。

“那是什么?”狐喜儿朝那片白光努了努下巴。

清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海眼的灵光。海底有灵脉冒出来,就成那样。别靠近——那片水下住着东西,脾气不好。有一回我路过,它冲我喷了一道水柱,差点把我翅膀浇湿了。”

“什么东西?”

“没看清。”清焰说,“就看到水面底下有个影子,老大,比我这朱雀原形还大一倍。它喷完水就沉下去了,我也没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狐喜儿收回目光。她活了几千年,走南闯北,什么凶兽没见过。可这片海她还是头一回这么认真地打量——它太深了。深到让你看一眼就觉得,底下藏着的东西,你可能一辈子都摸不清。她想起青丘那条古泗水,想起有苏氏丘陵下那条小河,跟眼前这片海一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你说,”狐喜儿开口,“这海底下,住的都是些什么?”

清焰想了想:“说不好。有龙宫的地界,有老龟的洞府,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反正我们朱雀族的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是,四海的水,能不过就不过,能绕着走就别直着穿。我们从离火之域到南赡部洲,一般都走北边的浅海,绕个弯子,多飞半天,但安稳。”

“那你这回怎么不走浅海了?”

“赶时间。”清焰说得理直气壮,“你那孩子在家等着呢,我绕什么弯子。再说有我在,一般的海兽也不敢靠过来。”她说着,翅膀一振,赤红色的羽翼在暮色里划过一道流光,“走快点,天黑前能到。”

天黑前确实到了。

狐喜儿远远看见那片熟悉的丘陵时,天边的晚霞还没散尽。有苏氏的领地还是老样子——一片连绵的丘陵,长满老橡树和榛子树,山脚下那条河在暮色里泛着银光。向阳那一面错落着大大小小的洞口,大的能并排走三只成年狐狸,小的只够钻进去一只幼崽。洞口被藤蔓和枯枝半遮着,几串晒干的鱼还挂在树枝上,在晚风里轻轻晃荡。一切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像她只是出去打了个盹就回来了。

可她又知道,不一样了。她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刚满月的孩子;现在她回来了,怀里揣着一座小房子,背上驮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软布、陶罐、药材、木铃铛,还有一颗赤红色的鹅卵石。

清焰在她身边收拢翅膀,落下来。她站在丘顶上,环顾了一圈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丘陵,橡树,狐狸洞,挂着的干鱼——然后转过头看着狐喜儿,凤首微微歪了一下:“这就是有苏氏?”

“嗯。”

“比我想象的……”清焰斟酌了一下措辞,“野一点。”

“我们这儿就这条件。”狐喜儿说,“比不上你们离火之域,有城墙有店铺有铁锅。我们这儿连个正经的集市都没有,换东西全靠碰运气。”

“我没嫌弃。”清焰说,“我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的——天高地阔,风大,敞亮。你家那些崽子呢?怎么一个都不见?”

“天还没全黑,都在洞里猫着呢。”狐喜儿说着,仰头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低鸣不长,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暮色,落在每一座丘陵上。几乎是一瞬间,向阳那一面的洞口齐刷刷探出一颗颗毛茸茸的脑袋——先是最近那个洞口钻出一只小白狐狸,撒腿就往丘顶跑;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洞口都涌出影子,白的灰的带杂毛的,大大小小几十只,像一场雪崩一样往丘顶冲。跑在最前面的还是那只最早发现牛群的小白狐狸,它一头扎进狐喜儿怀里,差点把她撞了个趔趄。

“阿婆!阿婆你回来了!你走了好久了!”

“阿婆你带什么回来了?”

“那是谁?阿婆你带了个鸟回来!”

“什么鸟!那是朱雀!你看她身上有火!”

清焰被一群毛茸茸的崽子围着打量,也不恼。她抖了抖翅膀,往后退了半步,凤首微微扬起,让他们看个够。几只胆子大的小狐狸已经凑到她脚边,鼻子一抽一抽地嗅她的羽翼——朱雀身上的火气对狐狸来说有点冲,几只小的嗅了两下就打了个喷嚏,退回去,又不死心地往前凑。

“都让开都让开!”狐喜儿用尾巴把围上来的崽子拨开,“小星星呢?那孩子怎么样了?”

小白狐狸抢着答话:“小星星好着呢!能吃能睡,白天睡晚上闹,半夜醒了就嚎,嚎得整个洞都听得见——老接生婆说他嗓门大,是好事,说明肺长结实了!”

“他喝奶了吗?”

“喝了!一天五六回!半夜那顿是母牛喂的——母牛现在可惯他了,他一嚎,母牛就自己走过来蹲下,都不用我们赶!”

狐喜儿心里那块悬了十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扭头看向清焰:“你在这儿等一会儿。那孩子在他阿婆的洞里,洞浅,你进不去,我去把他抱出来给你看。”

清焰点了点头:“行,我在这儿等着。”

狐喜儿钻进老接生婆的洞里。靠墙铺着一大堆干草,干草上垫着一层晒得蓬松的兽皮,兽皮正中间蜷着一团银白色的小毛球。小星星睡得正沉,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尾巴搭在肚子上,尾尖那撮橘红色的绒毛在昏暗的洞里微微发亮,星星印记一明一暗。老接生婆蹲在干草堆边上,看见狐喜儿回来,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孩子好好的。你自己看。”

狐喜儿在干草堆边上蹲下来,低头看着那团银白色的小毛球。她走的时候,这孩子刚满月,耳朵还是软塌塌的,缩成一小团,看着跟个没长开的绒球似的。现在再看——好像大了一圈?耳朵好像也能立起来一点了,虽然还立不稳,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两侧。呼吸匀匀的,肚子一上一下,睡得正香。她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小星星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尾巴尖动了一下,没醒。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团小毛球叼起来——很轻,比走的时候重了一点,但还是轻得不像话——然后钻出洞,走到清焰面前,把那团银白色的小毛球轻轻放在丘顶一块平坦的草地上。

清焰低下头。赤红色的凤瞳映着那团小毛球——银白的胎毛,粉红的鼻尖,一条细得不像话的尾巴,尾尖上那撮橘红色的绒毛,和绒毛底下那颗一明一暗的星印。她看了很久很久,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就这么点大?”

“嗯。”

“比羽华出生那会儿还小。”

“羽华是朱雀,生下来就是鸟的样子,骨架在那儿摆着。”狐喜儿说,“他是狐狸,刚满月,还没长开。”

清焰没有接话。她伏低身子,凤首凑近那团小毛球。赤红色的鸟瞳里映着那撮橘红色的尾巴尖,还有尾巴尖上那颗一明一暗的星印。小星星在睡梦里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暖意,往清焰的方向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过去了。清焰看了好一阵,才直起身,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命硬。从娘胎里就被人算计,还能长成这样,不容易。”

狐喜儿从怀里摸出那颗赤红色的鹅卵石——清焰家闺女给的那颗——轻轻放在小星星的尾巴边上。石头还是温的,带着一路过来的体温。小星星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尾巴尖搭在那颗石头上,像是抱住了什么暖和的东西。

“你闺女给的。”狐喜儿说,“说是大地的心,放在身边就不怕了。”

清焰看着那颗石头,又看了看小星星搭在石头上的尾巴尖,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那团小毛球一眼,然后抬头望了望天色:“天快黑了。这孩子得进洞了。你呢——你把我晾在这荒地上,是打算让我站一宿?”

狐喜儿这才想起来,清焰这么大一只朱雀,钻不进狐狸洞,也没地方歇脚。她正发愁,忽然想起一个地方。她抱起小星星,朝清焰一甩尾巴:“跟我来。有个地方,你住得下。”

她领着清焰往丘陵深处走。绕过两座矮丘,穿过一片榛子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谷地上,孤零零立着一棵大树。

那棵树大得不像话。

树干粗得七八只成年狐狸首尾相连都围不过来,树皮皴裂,纹路深得像沟壑,一看就是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树。树冠铺天盖地地撑开,像一顶巨大的伞盖,把半个谷地都罩在底下。满树都是细密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一阵极淡的香气随着风飘过来——甜的,暖的,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揉进了这棵树里。树底下干干净净的,落了一层细碎的小花,米粒大小,淡黄色,铺了一地。

那是一棵桂花树。

“这——”清焰仰头看着这棵树,凤瞳里映着满树细密的叶片,“这桂花树,怎么长成这样?桂花不该是矮的、小的、种在院子里的吗?”

“我也不知道谁种的。”狐喜儿说,“我们搬到这片丘陵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听老辈说,这地方底下有一条灵脉,灵气足,所以它才长成这样。你看着像榕树,其实人家是桂花。就是太大了一点。”

“太大了一点?”清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意味,“这叫大了一点?这树冠,我这朱雀原形飞进去住都绰绰有余。”

“所以说你住得下嘛。”狐喜儿走到树底下,把怀里的小星星放在树根旁边一块铺满落叶的平地上。桂花树的树根盘错隆起,在树底下围出一个天然的凹窝,刚好能挡住风。她把小星星搁在凹窝里,又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头翻出一床小褥子铺好,把孩子裹进去。小星星全程没醒,睡得四仰八叉,尾巴尖搭着那颗赤红色的鹅卵石,星星印记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清焰站在树冠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树底下,灵气确实足。你闻闻——这一片空气,比你那些狐狸洞里的都干净。”她顿了顿,又问,“你打算让它住这儿?”

“不是它。”狐喜儿说,“是你。你这么大一只,狐狸洞进不去。这树底下挡风,灵气又足,你就在这儿歇着。至于那孩子——”她低头看了看凹窝里睡得正香的小星星,“这儿暖和,又干净,他住这儿也行。反正这树底下又不下雨,树冠密实着呢。”

清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在这儿住几天。正好,这树底下灵气足,给孩子验火脉也方便。”她说着,低头看了看小星星尾巴尖上那颗星印,又看了看脚下铺满细碎桂花的土地,忽然说了一句,“这棵树,活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狐喜儿说,“我们搬来的时候它就在了。反正比我老。”

清焰没有再问。她收拢翅膀,在桂花树下卧了下来。晚风从谷地口灌进来,吹得满树的桂花沙沙作响,淡黄色的细碎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赤红色的羽翼上,落在小星星的银白绒毛上,落了一地。狐喜儿也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看着熟睡的孩子,看着卧在树下的朱雀,看着头顶那片铺天盖地的树冠。她活了这几千年,头一回觉得,有苏氏的这片丘陵,好像没那么荒了。

“清焰。”

“嗯?”

“这棵桂花树,是这片地上最好的东西了。”狐喜儿说,“我把它分给你住。你可得把我家孩子看好了。”

清焰在桂花树下闭着眼,凤首轻轻点了点:“放心。你孩子,我帮你看着。”

(第十六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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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