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焰清点东西的劲头，比买东西的时候还凶。
软布两匹，褥子两床，陶锅一个，陶碗三个，陶罐一个，药材四包，木铃铛一个，硬木条三根——她一边数一边往包袱里塞，塞进去又掏出来，重新叠一遍，再塞回去。叠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直起腰，盯着桌上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等不住了。”
狐喜儿正坐在院子里那棵火桐树下，听见这话，抬起头：“什么等不住了？”
“我说我等不住了。”清焰把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搁，转过那颗赤红的凤首看着她，头顶的羽冠在光下微微泛着金，鸟喙一张一合，“我本来想着你住几天，咱们慢慢把事捋清楚。可我越收拾这些东西，心里就越惦记你家那个孩子——他那么点大，没娘没爹的，就靠你族里那群小崽子照看着，我这心里头搁不住事。我今儿晚上怕是连觉都睡不好了。”
狐喜儿站起来：“你不是说让我住几天吗？”
“我那是客气。”清焰说得理直气壮，“谁知道越客气我自己越遭罪。你想想，你家那孩子才多大？刚满月！我在这儿多住一天，他就在那儿多饿一天肚子——不对，他不是有牛奶喝吗？饿不着。但他能喝牛奶，别的事呢？你家那群狐狸崽子，有几个带过孩子的？有几个知道孩子发烧了该摸哪儿？有几个知道晚上该起来喂几回奶？你拍着胸脯跟我说，你走得放心？”
狐喜儿张了张嘴，想说“我留了老接生婆”，又想了想老接生婆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接生是她的本事，可带孩子跟接生是两码事。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清焰一看她这反应，更来劲了：“你看，你自己都不放心。那还等什么？收拾东西，今儿就走。”
“今儿？”狐喜儿愣住了，“你家里这一大摊子呢？羽华呢？你男人呢？你就这么拍屁股走了？”
“家里有天烽。”清焰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东西往包袱里扫，“他是族长，族里的事他当家。羽华让他带着，饿不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就是跟你去趟有苏，看看孩子，给他验验火脉，把该交代的交代了，再回来。顶多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你这也太——”
“我什么我？”清焰抬头瞪了她一眼，“你认识我几百年了，我什么时候是个磨蹭性子？年轻那会儿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说要去北海找那什么草，当天收拾当天走，路上一天都没耽搁。你说我急性子，我说这叫利索。”
狐喜儿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她想起年轻时认识清焰那会儿——确实是这么个性子。说风就是雨，想干什么一刻都等不了。她叹了口气：“行行行，走就走。那你东西够不够？要不要再带点什么？”
“够。”清焰把包袱扎紧，往肩上一甩，“该带的都带了。衣裳明儿个赶不及了，等到了有苏，我量了孩子的尺寸再给他做，反正我手艺也不差。”她说着，已经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了，“你先回屋歇着，我去找天烽说一声，再去看看羽华，交代完了咱们就走。”
狐喜儿站在院子里，看着清焰那颗赤红凤首消失在回廊拐角，忽然有点恍惚。她活了这几千年，还从来没见过有人为了她家的事这么上心——上心到连自己家都不顾了。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清焰刚收拾好的东西——软布、陶罐、药材、木铃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别过脸去，咳嗽了一声，把那点酸劲压下去。
清焰先去了书房。天烽正坐在案后翻一卷竹简，看见她进来，又看见她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就明白了：“这就走？”
“嗯。”清焰走到案前，把包袱搁在桌角，“我想了想，等不住了。那孩子的事，我越拖心里越不踏实。我跟你说了，我要跟喜儿姐回趟有苏，看看那孩子。”
天烽放下竹简，点了点头：“行。家里有我。”
“羽华那边——”
“我带着。”天烽说，“你走你的。她要是闹，我想办法哄。”
清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哄得住她？”
“哄不住也得哄。”天烽说，“她是我闺女。”
清焰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说了一句：“天烽，家里这一摊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天烽说，“你路上当心。有苏氏在南赡部洲，路远，海又大。飞累了就歇歇，别赶。”
“知道了。”清焰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羽华的小院在府邸西边。清焰推门进去的时候，小羽华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母亲，又看见她肩上那个大包袱，手里的树枝停住了：“娘，你要出门？”
清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看着女儿那张还带着稚气的小脸——赤红色的凤眼，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赤金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嗯，娘要出趟远门。去南赡部洲，看一个刚出生的小弟弟。”
“小弟弟？”羽华眨眨眼，“什么小弟弟？”
“一个比你小的孩子。”清焰说，“他娘没了，他爹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娘去看看他，帮帮他。”
羽华歪着头想了想：“那他多大了？”
“刚满月。”
“那他会不会哭？”
“会吧。”清焰笑了，“小孩子都会哭。”
羽华低下头，看着地上画的东西——她画了一只大鸟，翅膀张得老大，底下蹲着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回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然后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塞进清焰手里。
清焰低头一看，是一颗圆滚滚的石头。通体赤红，温润光滑，像是被水冲了很久很久的那种鹅卵石，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是她去年带着羽华去离火之域外面的河滩上捡的。羽华捡了这颗石头，宝贝得不行，一直收在枕头底下。
“你把这个带给小弟弟。”羽华说，“我娘说，石头是大地的心。放在身边，就不怕了。”
清焰攥着那颗石头，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她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把羽华搂进怀里，抱了一下，又松开：“好，娘带给他。”
羽华点点头，又蹲回去，继续画她的画。清焰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她知道，她要是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狐喜儿在院门口等着她。看见清焰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随口问了一句：“羽华给了你什么？”
“一颗石头。”清焰摊开手给她看，“她让我带给你家那孩子，说石头是大地的心，放在身边就不怕了。”
狐喜儿看着那颗圆滚滚的赤红石头，愣了一下。她伸手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石头还是温热的——是羽华攥在手里跑出来时捂热的。她把这颗石头揣进怀里，跟那座巴掌大的小房子放在一处，说了一句：“替我谢谢她。”
“她听不见。”清焰说，“等你有空，自己来谢吧。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两个人收拾停当，站在城主府门口。清焰回头看了一眼——赤金色的城墙，展翅的朱雀门楣，七十二座火山的烟柱在暮色里笔直地升向天空。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对狐喜儿说：“走吧。”
狐喜儿点头。她摇身一变，化作原形——一只通体银白的九尾狐，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了一圈，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清焰也一展双翅，化作一只赤红色的朱雀，翼展极宽，通体羽毛如燃烧的火焰，在暮色里流光溢彩。她飞起来，绕着狐喜儿转了一圈，清亮地鸣了一声：“你驮得动那些东西吗？”
“驮得动。”狐喜儿把包袱叼起来，甩到背上，“几块布几个罐子，还能压垮我不成？”
“行，那走吧。”清焰振翅，率先冲上云霄。狐喜儿四足一蹬，紧跟着腾空而起。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掠过赤金色的城墙，掠过七十二座火山的烟柱，向东飞去。夕阳在她们身后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
飞过第一道山脉的时候，狐喜儿回头看了一眼。离火之域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赤色剪影，城主府那座赤金色的城门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亮点。她转回头，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海面，心想：那孩子，我回来了。还带了一个能帮你的阿姨。你可得好好活着，等着我们。
（第十五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