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色大猫

狐喜儿揣着那座小房子,被清焰拉着在市场上又逛了半个时辰。

清焰买东西的劲头一点没减——又添了两床小褥子,一叠细软的麻布,几包安神的药材,连给小星星磨牙用的硬木条都买了几根。狐喜儿怀里抱不下,清焰便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兜,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去,塞得鼓鼓囊囊,往肩上一挎,拍拍手说:"差不多了。等回头再给你备几身孩子穿的衣裳,找裁缝量了尺寸做。"

"他一只狐狸崽子,穿什么衣裳。"狐喜儿说。

"冬天冷啊。"清焰理所当然,"你那有苏氏靠海,冬天风大。孩子光着身子窝在洞里,能不冷?给做两身软和的,裹上,比光毛强。"

狐喜儿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道理。她活了这几千年,从没想过狐狸还要穿衣裳。但想到那群崽子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的样子,她没再说下去。

正说着,市场那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紧接着是一串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陶器碎了一地。然后是一声又急又脆的女声:"哎哎哎——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我赔!别拉我!我赔得起!"

清焰的脚步停住了。她朝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忽然笑了:"哟。"

"怎么?"狐喜儿问。

"碰上熟人了。"清焰拉着她往那边走,"西宫家那两个小的。你还没见过吧?白虎族的,住庚金之域,就在我们离火之域北边,翻两道山脉就到。跟我们朱雀族是几百年的老交情了。"

狐喜儿跟着她穿过人群,走到那家被撞翻的摊子前。地上散了一地碎陶片——是个卖陶罐的摊子,几摞陶罐被撞得东倒西歪,碎了大半。摊主正蹲在地上唉声叹气地收拾残局——那摊主是只穿山甲成精的,尖尖的脑袋,满身鳞甲,一边捡碎片一边从嘴里发出一连串"吱吱"的抱怨。

摊子前头站着一颗虎头。

狐喜儿头一回见着白虎族的模样,不由得停了一下。那姑娘一颗圆滚滚的虎头,黄白相间的毛发从头顶一直铺到后颈,两只圆耳朵立在头顶,耳廓内侧覆着一层极细的银白绒毛,此刻正因为闯了祸而紧张地微微抖动。一双赤金色的虎瞳又大又亮,鼻梁是黑的,虎嘴一张一合,正手忙脚乱地从腰间的布袋里往外掏东西赔钱:"够不够?够不够?我就碰了一下——真的就一下——谁知道它这么脆——"

虎头下面是人身。穿着一件黄白渐变的短羽织,下头一条素白灯笼裤,腰间挂着一对弯月似的虎牙爪刃。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毛茸茸,一节一节黄白相间。

她旁边站着一颗更大的虎头。白底黄纹,从头顶往脖颈由月白过渡成浅金,两只修长的虎耳压得极低极服帖,看不出什么表情。身上穿一身银白直裰,领口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悬着一柄窄刃横刀。他没蹲下去帮忙收拾,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自家妹妹跟摊主讨价还价,偶尔开口补一句:"岚云,你刚才撞倒的是第三摞了。这一摞是最大的。"

"我知道!我在赔了!"那姑娘头也不回地吼他,"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过来帮我数数钱!"

"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

"哥——!"

清焰笑吟吟地走过去:"毅湍,岚云,你们怎么来了?"

那年轻男子转过身,看见清焰,极规矩地行了一礼:"清焰世母。我带舍妹来离火之域换一批庚金砂——族里炼器要用的,顺路给她买些东西。她刚才在坊门口看见一只从没见过的花斑小兽,追着看,没留神撞翻了人家的摊子。"

"那不是普通的小兽!"岚云腾地站起来,虎耳竖得笔直,"它背上有花纹!会发光!我从来没见过那种花纹!我追了两条街!"

"追了两条街,撞翻了三个摊子。"毅湍面无表情地补充。

"两个半!第三个我只蹭了一下!"

"你蹭的那一下,把人家卖木雕的架子蹭倒了。"

岚云被他堵得虎尾一僵,张了半天嘴,最后憋出一句:"……我赔了嘛。"

清焰在旁边笑得不行。她拉过狐喜儿:"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西宫家的两位——西宫毅湍,西宫岚云,白虎族西宫氏的,世代驻守庚金之域。天上那位白虎星公的直系后裔,天生的仙家,别看着年轻,辈分一点都不小。"又转向西宫兄妹,"这位是南赡部洲有苏氏的首领,狐喜儿,我几百年的老友了。难得来一趟离火之域,我陪她逛逛市场。"

毅湍闻言,转过身来,朝狐喜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原来是有苏氏的首领。久仰。西宫毅湍,西宫氏分家,现任族中教习。"

狐喜儿还了一礼,打量着眼前这两颗虎脑袋。白虎星公的直系后裔——创世四灵的血脉,天生的仙家,不是兽道,不是妖道,是介于神与仙之间的存在。她心里暗暗咂舌:这世上的神兽族,生下来就是仙胎,几千年了还是这副少年模样,跟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妖狐果然不是一个路数。她开口说:"白虎族,我听过。庚金之域,在你们离火之域北边?"

"翻两道山脉就到。"清焰在旁边说,"他们管庚金,我们管离火,两家挨着住了几百年,比亲戚还亲。"

岚云早在清焰介绍的时候就已经凑过来了。她蹲在狐喜儿面前,歪着那颗毛茸茸的虎头,一双赤金色的虎瞳亮晶晶地盯着她看——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最后目光落在狐喜儿身后那九条收拢的尾巴上,虎耳猛地一竖:"九条尾巴!你是九尾狐!我听说过你们!青丘那边的对不对!"

"有苏氏。"狐喜儿纠正她,"不是青丘。"

"有苏氏?"岚云眨眨眼,"那不也是狐狸?我哥说你们狐狸都住在青丘——"

"岚云。"毅湍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叫了一声。

岚云立刻闭嘴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黏在狐喜儿身上,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你尾巴真多。我族里就一条尾巴。你这么多条,走路不会绊到吗?"

狐喜儿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了:"习惯了就不会。你爪子倒是利,看着能一爪子拍碎石头。"

"那当然!"岚云一下子来劲了,把手举起来——虎爪五指张开,指甲在光下泛着银白的锋光,"我这一爪子下去,庚金砂都能划开道口子!我哥说我力气太大,老闯祸——可我哪知道那些摊子那么脆!"

"你上个月在族里练功,一巴掌把练武场的石桩拍碎了。那石桩是庚金母矿铸的。"毅湍的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来,"你不是力气太大,你是没轻没重。"

"我——!"

狐喜儿看着这对兄妹斗嘴,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她想起有苏氏那群小崽子,也是这么吵吵闹闹的。她问:"你们俩来离火之域,就是换庚金砂的?"

"嗯。"毅湍点头,"族里炼器要用。我们每隔一阵子来一趟,跟南宫世伯那边换一批。顺便给岚云买点东西——她老吵着要离火朱果。"

"那东西又不能当饭吃!我就是想尝尝!"岚云理直气壮。

清焰在旁边笑:"行行行,回头我让人给你装一袋带回去。你世伯那儿多的是。"

岚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虎尾在身后极快地甩了两下:"真的?!清焰世母你最好了!比那个谁好多了——"她说着,用下巴朝自家哥哥努了努。

毅湍面不改色:"我要是答应得比你快,你现在已经吃撑了。"

正说着,坊门那边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铃声。

那铃声不响,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满街的喧闹,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市场里的嘈杂声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连摊主们手上的活计都慢了半拍——不是怕,是本能地收敛。狐喜儿顺着声音看过去。

坊门口,一只青色的鸟正从天上落下来。

说是鸟,其实比鸟大得多。通体青碧,羽色如翡翠,尾羽极长,拖着三道流光,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宝光。它收翅落在坊门的石墙上,站定了,歪头理了理翅膀,姿态从容,颈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方才那铃声就是它落下来时晃响的。

清焰看了一眼,声音放轻了:"青鸾。"

狐喜儿心里一动。青鸾——西王母座下的信使。她活了几千年,只听过名字,今天是头一回见着活的。那青鸾在坊墙上站了一会儿,朝城东的方向点了点头——那里是城主府的方向——然后展翅而起,青碧色的身影划过长空,很快消失在云层里。

"西王母的信使路过,多半是给天庭递信的。"清焰收回目光,语气随意,"最近天庭那边动静不小,隔三差五就有青鸾从咱们这儿过。"

"它们常来?"狐喜儿问。

"也不算常。"清焰说,"青鸾是西王母座下的,平常不轻易出瑶池。只有递重要信函,或者传懿旨的时候才会出来。咱们离火之域离昆仑不远,有时候它们会从这儿借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它们打过几回照面,都是客客气气的——人家是天上的人,咱们在底下过自己的日子,犯不着攀交情,也犯不着得罪。"

狐喜儿点了点头。她看着那只青鸾消失的方向,心里转了个念头:西王母的信使都出来了,看来这天庭确实不太平。不过那不关她的事——她一只南赡部洲的老狐狸,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青鸾啊,"岚云忽然插嘴,虎耳竖着,声音放得极低,像是怕谁听见,"我见过的。有一回我跟着我爹去昆仑,远远看见过一只,站在西王母的宫门口,尾巴拖得老长。我爹说那是西王母娘娘的信使,让我们见了要行礼,不能失礼。我本来想走近点看看的,被我哥一把拽住了。"

"你要是走近了,我们现在怕是没命在这儿说话。"毅湍淡淡地说,"西王母的宫门口,你一个白虎族的小丫头冲过去看稀奇,人家不把你当刺客才怪。"

"我又不是刺客!我就是看看!"

"你上回说'我就是看看',把南宫世伯家的朱雀雕像坐塌了。"

"那是意外!"

清焰在旁边笑出了声。狐喜儿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看着眼前这两颗虎头——一个咋咋呼呼,一个闷声管着妹妹——忽然想起有苏氏那群小崽子。天下的孩子,闹腾起来都是一个模样,不管你是妖狐还是神兽。

清焰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拍拍手:"行了,你们俩接着逛吧。我跟喜儿姐先回去了。毅湍,明后天要是得空,带岚云来府上坐坐,让羽华也见见她岚云姐姐——那丫头整天板着张脸,也就跟你们这些哥哥姐姐在一起的时候能松快点。"

毅湍应了一声。岚云已经蹲下去帮摊主捡陶片了,一边捡一边念叨:"我赔你钱了,你别心疼了,这些碎片拿回去还能粘——粘不上就种花——"

狐喜儿跟着清焰往府里走。走出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市场那头,那颗黄白相间的虎头还蹲在摊子前头,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她哥哥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偶尔说一句什么,换来妹妹一声气呼呼的"我知道!"。日光从坊墙的垛口照下来,把两个兽首人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白虎族那两个小的,"狐喜儿收回目光,"挺好玩的。"

"好玩吧。"清焰笑了笑,"看着闹腾,其实都是好孩子。就是岚云那丫头,性子太野,她哥一天到晚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神兽族的孩子,哪个不是这么长大的。天生就是仙胎,活几千年还是这副模样,心性跟人族的孩子也差不多。你说他们小吧,他们岁数比你我小不了多少;你说他们大吧,他们又整天干些没谱的事。"

狐喜儿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座巴掌大的小房子,又想起小星星尾巴尖上那颗星印。白虎族是天上白虎星公的直系,朱雀族是朱雀星君的后裔,青鸾是西王母座下的信使——这世上的神兽族,多多少少都跟天上的星宿沾着边。那她家那个孩子呢?那颗天生的星印,会不会也跟哪颗星星有关?她把这念头按下去,没再往下想。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她得先把那孩子的奶喂好,把身子养壮实了,再说别的。

回到府上,清焰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清点,一边点一边念叨:"软布两匹,褥子两床,陶锅一个,陶碗三个,陶罐一个,药材四包,木铃铛一个,硬木条三根——还差什么来着?哦,孩子贴身的衣裳,回头找裁缝做。"她抬起头,"你说你家那孩子,大概多长?我心里好有个数。"

狐喜儿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点。"

"那我知道尺寸了。"清焰点点头,把东西重新收拢好,"你先歇着。晚点我让人把衣裳的尺寸量了,明后天就能做好。你走的时候一起带上。"

狐喜儿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一颗赤红凤首,头顶羽冠在光下微微泛着金,鸟喙一张一合地念叨着那些零零碎碎——忽然说了一句:"清焰。"

"嗯?"

"谢了。"

清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谢什么。你是我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说完,又转回去继续清点东西,嘴里嘟囔着,"再说了,你家那孩子,我还没见着呢。等我见着了,再谢也不迟。"

狐喜儿没再说话。她坐在院子里那棵火桐树下,看着清焰在屋里忙活的背影,看着满桌子的软布、陶罐、药材、木铃铛,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座巴掌大的小房子。她活了这几千年,头一回觉得,这世上的好东西,好像也不光是狐狸毛和草垛那几样。

(第十四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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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