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市集

天烽那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清焰靠在他肩上,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他也没再动,就那么坐着。窗外离火之域的红夜一点一点褪色,七十二座火山的烟柱在晨曦里变成灰白色,天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大片。清焰是被光晃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天烽肩上,外袍还披着,脖子睡得又僵又酸。天烽正睁着眼看着窗外,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就这么坐了一夜?"清焰直起身,揉着脖子,"你也不叫我上床睡。"

"叫了你就醒了。"天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醒了你又要睡不着,睡不着你又要胡思乱想。坐着挺好。"

清焰瞪了他一眼,没接话。她起身洗漱,换了衣裳,头发利落地挽起来,就往外走。天烽叫住她:"这么早,去哪儿?"

"市场。"清焰头也不回,"喜儿姐难得来一趟,她家那孩子,我得把该备的东西备齐了。她昨儿个晚上那样子你也看见了,我这心里头搁不住事,趁早把能办的办了。"

天烽没拦她,只追了一句:"带够钱了?"

"带够了。"

清焰风风火火冲到客房的时候,狐喜儿正坐在院子里的火桐树下,对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出神。她昨晚一夜没睡好,天没亮就起来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清焰一身利落地走过来,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冲她一招手:"走,买东西去。"

"买什么?"

"给你家那孩子买东西。"清焰说得理直气壮,"你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走走走,趁早市还没散,晚了好东西都让人挑走了。"

狐喜儿被她拽着就走。

离火之域的市场在城东,占了整整一片坊。坊门是石头砌的,门楣上刻着一只展翅的朱雀,门里一条笔直的大街,从坊门一直通到坊那头。清焰领着狐喜儿穿过坊门,拐过两条街,眼前豁然开朗。狐喜儿站在街口,愣住了。

她活了几千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地方。

有苏氏没有集市。狐狸不赶集——要什么自己找去,鱼自己逮,果子自己摘,兽皮自己打。青丘也没有集市,青丘的狐狸更懒,全靠自给自足。她这辈子见过的所谓"热闹",顶多是几个部落凑到一起换东西,你拿一块兽皮换我一筐野果,换完各自散了,连个固定的地方都没有。可眼前这个市场,跟她见过的那些,完全是两回事。

一条笔直的大街,两侧全是整整齐齐的店铺。店铺是青砖砌的,门脸敞着,挂着木招牌。同类的东西聚在一处——这一片全是卖布的,那一片全是卖锅碗的,再往前一片全是卖药材的,一家挨着一家,像拿尺子量过一样整齐。街上人来人往,有穿兽皮的、有穿布衣的、有裹鳞甲的、有顶着鸟羽的,什么模样的都有。有的拖着大尾巴,有的顶着角,有的半人半兽,还有几个干脆就是原身蹲在摊子后面跟人做生意。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锅碗碰撞声混成一片,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狐喜儿站在街口,半天没挪步。清焰拉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这是离火之域的大市。咱们这儿虽然偏,但七十二座火山围着,地火旺,种什么长什么。周边好些部族都来这儿换东西,一来二去就成了这么个地方。"

狐喜儿没接话。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路过一家布店,门口挂着整匹整匹的布——麻的、丝的、染了色的、织了花的,五颜六色挂了一排。她伸手摸了摸一匹青色的,又软又滑,跟有苏氏那些晒得硬邦邦的兽皮完全是两回事。她忽然想起,有苏氏的狐狸,冬天裹的是自己褪下来的毛和晒干的兽皮。她活了这几千年,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软的东西可以做衣裳。

她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住了。清焰回头看她:"怎么了?"

狐喜儿站在街心,看着满街的店铺、满街的人、满街她认不出的东西,忽然说了一句:"清焰,你说——咱们是不是不在一个世上?"

清焰愣了一下:"什么?"

"我来的那个地方。"狐喜儿说,"南赡部洲。我出来之前,路过一条河,河对岸蹲着一群野人——女娲娘娘造出来才几百年那些人。他们裹着兽皮,拿着石头磨的矛,连话都说不利索。住的房子是往地下挖的坑,半截埋进土里,顶上搭几根木头,铺一层草。吃的靠打猎,打的猎物多了就晒干了存着,冬天挨饿。他们的陶罐是手捏的,烧出来歪歪扭扭,装水还漏。"她说着,抬手指了指眼前这条街,"你看看这儿。青砖的屋子,整匹的布,还有铜钱——我刚才看见有人拿铜钱买东西。我们那边,拿一块兽皮换一筐果子,还得分半天称。你说,这能是一个地方吗?"

清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一直住在离火之域,从生下来就在这儿,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店铺就是该有的,布就是该有的,铜钱就是该有的。她从来没想过,隔着一片海,另一个大洲上的同类,过的还是往地下挖坑住的日子。她想了想,说:"这地方……是朱雀族的地盘。我们天生就会飞,翅膀一张就是几千里,想去哪儿去哪儿。见的多了,东西也就多了。"

"我明白。"狐喜儿说,"我就是觉得,明明都在一个世上——天是同一个天,地是同一片地——怎么就能差出这么多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那边那些野人,连火都点不好。你们这边,满街都在卖铁锅了。"

清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别想了。想这些也没用。你大老远来一趟,不是来伤春悲秋的。走,买东西去。"

狐喜儿被她拽着往前走。可她心里那句话没散——她活了这几千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可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南赡部洲的狐狸们还在住地洞,东胜神洲的朱雀们已经住上了带院子的房子。天上的神仙们呢?据说住的是更大的宫殿。这世上的差距,大得不像话。

清焰买东西的架势,比狐喜儿想象中还要凶。

布店,买。她二话不说掏钱,挑了两匹软和的细布,一匹青灰,一匹月白:"给孩子做襁褓的,要贴身的,不能扎。"杂货店,买。一口小陶锅,三个陶碗,一个陶罐:"给孩子热奶用的。你们那边用什么热?""……生火,拿陶罐热。""那也得有陶罐。拿着。"药铺,买。她报了几味药材的名字,伙计麻利地包好,她接过来塞进布袋里:"安神温补的,孩子小,体虚,隔三差五煮一点喂。"卖小玩意儿的店,买。她挑了一个巴掌大的木铃铛,摇了两下,叮叮当当响:"挂床头,能安神。孩子哭闹的时候摇一摇,管用。"

狐喜儿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头都大了:"你——你这是要把整个市场搬回去?"

"这才哪到哪。"清焰头也不回,"还差得远呢。孩子用的东西多着呢,你一个大老粗,哪里想得到。"

"我不是大老粗。"

"你连床都没见过,不是大老粗是什么。"

狐喜儿被她堵得没话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东西——软布、陶锅、陶碗、药材、木铃铛——忽然鼻子有点酸。她活了这几千年,自己从来没被人这么张罗过。她也从来没替谁这么张罗过。她手底下那些小狐狸崽子,都是放养的,自己逮鱼自己抓老鼠,活到能跑能跳就没人管了。从来没有人想过要给它们买一匹软布做衣裳。

逛到市场最里头那一片的时候,清焰忽然放慢了脚步。她拐进一家不太起眼的小店,门脸窄窄的,挂着一块旧木牌。店里没什么货物,靠墙一排架子,摆着几样东西——几块石头,几截木头,几片龟甲,都蒙着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打盹,听见门响撩起眼皮,看见是清焰,又合上了:"夫人来了。要什么?"

"给我找个住的东西。"清焰说,"能住人,能挡事,不显眼的那种。"

老头慢悠悠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头,从最上层摸下来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狐喜儿凑过去看。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一座小小的房子,像塔又不是塔,底座是方的,往上收,收成几层,每一层都有门有窗,顶上是飞檐翘角。通体青灰色,像是石头雕的,又像是某种金属铸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做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粗糙,像是随手捏出来的。

狐喜儿把它托在掌心里,眯起眼,用灵力探进去。这一探,她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东西看着巴掌大,里面却另有一番天地——是个须弥介子行宫。外头看着是座小房子,里头却藏着数间房舍,有厅有堂,有卧房,有灶间,还有一口小小的天井。空间比它看着的大了不知多少倍。她收回灵力,看向那老头:"须弥介子行宫?"

"嗯。"老头打了个哈欠,"低等货,不入流的。不能打,不能挡,就是能装人装东西。本来是哪个散修给自己修的行宫,嫌小了,又建了座大的,这个就丢出来卖了。卖了好些年,没人要。这种东西,说好听了是行宫,说难听了就是个大点的房子,不能打不能跑,谁要它。"

清焰在旁边开口了:"买。多少钱?"

狐喜儿一把按住她掏钱的手:"你等会儿。你给我买这个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有窝。"

"你那窝,是个狐狸洞吧?"清焰把钱塞给老头,把行宫从狐喜儿手里拿过来,塞回她手里,"你也说了,有苏氏的孩子都住洞里。可你们那洞,能住几个人?十个人?二十个人?你那部落里多少崽子?几十只吧?冬天天一冷,都挤在一个洞里,挤得下吗?"

狐喜儿张了张嘴,没说话。

"再说了,你们那些狐狸,有几个修炼的?"清焰看着她,"大部分都是凡胎,不会法术,不会打架。你那个部落,放在南赡部洲那些凶兽眼里,就是一块肥肉。你平时在,没谁敢动。可你要是有事不在呢?你出趟远门,家里那群崽子怎么办?你留几只老狐狸看着,能挡什么?"

"我留了人——"

"留谁?能打吗?"清焰说,"那些凶兽真来了,你们能打得过?这玩意儿虽然低级,可好歹是个法宝。你把它带回去,找个地方搁着,让它显形在你们那丘陵上。外头看着就是一座小房子,没人会多看一眼。可要是真来了什么不该来的东西,你把孩子们往里一赶,关上门——它能挡下大多数攻击。你那些没修炼的小崽子躲进去,至少不会白送命。"

狐喜儿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座巴掌大的小房子。青灰色的塔身,收成几层,每层都有窗,顶上是翘起的飞檐——像一座小小的碉楼,孤零零地立着。她想了想,说:"那搬家的时候呢?总不能把它扔在那儿。"

"搬什么搬。"清焰说,"这就是它的好处了。你要是想搬家,把它一收,揣怀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孩子们呢,也一并装进去,一起带走。省得你到时候又要重新挖洞。"

狐喜儿沉默了一阵。她活了这几千年,住过树洞,住过地洞,住过山洞,从来没住过"房子"这种东西。她手底下那群崽子也没住过。她们世世代代住狐狸洞,住了不知道多少代,从来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今天她托着这么一座巴掌大的小房子,忽然觉得——也许该让那群崽子住一回像样的地方了。她想起河对岸那群野人,想起他们半截埋进土里的窝棚。她心想,至少,我们比那群野人强点。至少,我们有一座能搬着走的房子。

"行。"她把小房子揣进怀里,"我收下了。等回去,找个背风的地方,把它搁下来,让孩子们住进去试试。"

清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拉着她继续逛。市场里的吆喝声还在继续,布店的伙计还在门口招呼客人,药铺的伙计还在翻晒药材。阳光从坊墙的垛口照进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狐喜儿揣着怀里那座小房子,跟清焰走在人群里,忽然想起今早自己那句话——明明都在一个世上,怎么就能差出这么多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房子,又看了看满街的店铺,心想:也许差的不是地方。是有人肯替你想,肯替你张罗。她活了这几千年,头一回觉得,被人惦记着,是这样的感觉。

(第十三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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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