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齐遵命,多谢陶公!”
次日开始,卫衡便不再到学堂去,而是依照陶煊的吩咐到小溪里抓鱼。
看他要拿鱼竿,陶煊便道:“钓的鱼不如手抓的鱼好吃,你神通广大、一身本领,这鱼竿应是累赘。”
明目张胆的胡说八道还不脸红心跳,卫衡暗里无奈只觉好笑,可他并无半点要与陶煊理论的意思。毕竟陶煊是叶端的师父,自也是他该尊敬的人。只是此人脾气古怪了点,总想要为难他,还为难得有些滑稽,也是有趣,卫衡竟然生不起气来。
“是,陶公所言,维齐记住了。”说罢,卫衡放下鱼竿,只带着鱼篓,便昂首阔步地往溪边走去。
‘不就是捕几条鱼嘛,这有何难?要我从小溪上流捕五条,再拿到下流放三条,用不了两个时辰……’卫衡心里想着,信心满满。
五月的溪流还透着阵阵凉意。
卫衡到了溪边并未犹豫,脱了鞋袜就下了水。溪水清澈见底,卵石铺就的河道井然有序,石缝间小小的鱼儿来回穿梭,无丝毫阻碍。
卫衡失神地看着,竟不知自己的嘴角早已快咧到耳后去。
叶端说得很对,阙州山清水秀,实在能舒缓心中愤懑,叫人平心静气,养身养神。
原本计划不到两个时辰便要带着鱼儿去找陶煊的,结果时至傍晚,陶煊要求的五条鱼才只抓了两条。
陶煊见天色已晚,便吩咐陶应唤回卫衡。
叶端也刚巧回苏宅,就见浑身湿哒哒的卫衡坐在石阶上拧着衣服上的水。她连忙拿着帕子给卫衡擦拭:“晓环,快去取殿下的氅衣来,吩咐厨房烧热水……”
晓环应着,递出氅衣,又跑去厨房传话。
卫衡笑道:“我以前还真没下河抓过鱼,今日一试,实在不怎么容易。不过还挺有意思的。”
叶端看着他在水里泡了一日、泡得皱皱巴巴发白的手掌,担忧道:“伤口才刚长好,可千万不能再着凉了,你竟还有心思想着抓鱼有意思?你的心可真大。”
陶煊正从医馆回来,见着此状,咳嗽两声打断二人。
叶端连忙起身:“师父,您……”她声音顿了顿,“徒儿有事向您请教。”
“跟我来。”陶煊道着,便与叶端去了书房。
叶端闭了门,恭敬跪地,双手递上她连夜誊抄的《延胡杂录》:“师父恕罪,徒儿那夜依着残页把书重新抄录了一遍,只是书籍最后记录的施救者不良症状的几页被烧,损毁的厉害,徒儿未能誊录下来。后边的……徒儿定会补上。此书还与师父,还望师父莫再生气了。”
“补,你打算如何补?”
“……等我再去问问恕意内侍……”
“好了……”陶煊长呼一口气,自是知道叶端心口不一:“我就多此一问。”
叶端颔首:“徒儿还要谢谢师父。让晋王去河里捕鱼,看似为难,实则是在帮他恢复气力……”
“这你真说错了,为师就是故意想刁难他。”陶煊说着,招着手示意叶端起来。
叶端起身笑道:“是,阙州百姓都是做了工才有饭吃,他也不例外,怎么能白吃白喝?”
“哼,也不知谁,那日还想阻止我来着。”
“徒儿知错。”
此后的几日,卫衡每日都泡在小溪里抓鱼,叶端则在溪头继续为百姓传授简单的保养之法。傍晚时分,两人便并肩而归。
叶端与陶煊谁也没有再提解毒一事。那夜的争执,像是从未发生过。但叶端不说,陶煊心里并非不清楚,她才不是真的打算放弃给卫衡解毒,而是卫衡眼下的身体情况根本不适合解毒。若要达到书上所述的脉象,卫衡少说还要恢复几个月。
陶煊从头至尾认真看了一遍叶端誊录的《延胡杂录》,除了最后一篇记载施救者身体反应的章节,剩下的无一错漏。他稍稍放了些心,内心深处又升起更深更深的担忧。
明黄的灯光下,叶端的手掌摊开在卫衡的掌心里。他小心给她上着药,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叶端的伤早已愈合,只剩最后一点结痂尚未褪下,她已经毫不在意,但卫衡却不肯放过,每日都会监督她好好护着,每日都会给她上药。
浓密的眉毛延伸向鬓角,眉峰如耸立的高山,挺拔而威风;那眼睫长长的,缓慢地眨动着……
叶端看着卫衡那副认真的神情,稍有沉醉,心也砰砰跳起来。
“殿下……”
卫衡眉心一蹙,带着那两座“山”往前挪了分毫,黝黑的眸子抬起来,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儿哪有什么殿下?”
叶端抿唇而笑,笑容甜美纯粹:“维齐。”
卫衡眉头一松,嘴角又狠狠翘了起来:“谨义请讲,有话尽管吩咐。”
“我们……完婚吧?”
烛灯平静地亮着,屋子里仿若能听见花瓣绽开的声音,就那么细微而绽出勃勃生机。
卫衡喉头涌动着,捧着叶端指尖的手轻轻回握:“你想……何日?”
叶端眸子轻颤着抖落一丝局促,她心下稍安,垂了垂眸:“这个……还得问问阿公阿婆、家里的长辈……”
“我这就去问……”话没说完,卫衡一步便跨到了门前。
“维齐。”叶端连忙拉住卫衡的手,心砰砰跳得厉害,“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天色已晚,明日再问……不迟。”
卫衡仰头看一眼当空明月,脸上一笑,手便拉着叶端坐下来:“你说得是,若是因此深夜叨扰长辈休息,实在鲁莽。”
信鸽相继从阙州上空凌飞,翻山越岭,又于半月后相继飞回。
女医会来往阙州的车架上除了草药,更多了许多珍宝物什、金银细软……
鞭炮“劈里啪啦”绽开,苏宅内外锣鼓喧天,人头攒动,道贺之声此起彼伏。大红帐子挽成红花,垂在长廊下。婢女小厮的脸上无不喜气洋洋,手上捧的托盘里也都是甜蜜之意的糖果点心……
正当吉时,卫衡一身喜庆绛袍在苏宅门前下了马,陶应便带领众师兄弟挡在门前。
陶煊站在院子里,抄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陶应依他之意拷问着卫衡。卫衡认真作答,而陶应不依不饶,不料卫衡忽而瞅准空子,带着迎亲队伍便挤了进来。
他在陶煊面前简单见了礼,又被簇拥着往后院接新娘子去。
“陶应,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了?”
陶应嘴角挂上耳垂:“师父收了姑爷好处出不了手,为何难为我们?他昨日可是给了我们每人一个大红包。”
“你……财迷!”
闺房椒香萦绕,胭脂红透。
卫衡跨过门槛,婢女婆子分列两边喜笑相迎,屏风之后,隐隐映出红妆。
门前红袍迈入,叶端抬眸去看,意中人缓缓走来,神姿高彻,威仪秀异……
“我不要遮面、不坐花轿。”叶端似水双眸盈盈看着卫衡,执其手,轻声细语,“我要与你就此执手,拜过家中长辈,策马同游,看看阙州山水,可好?”
峨眉如黛,粉面朱唇,她此时好像一朵骄傲的梅花,热烈灿烂。
卫衡喉头动了又动,嘴巴开合几次,目光牢牢锁在叶端脸上:“好,谨遵夫人吩咐。”
新人携手出门,围观乡亲欢呼雀跃,一路跟去前堂,参拜过长辈,又一路跟去府外……
两驾马儿并行,霞帔绛袍并肩往远处恣意奔去……
苍翠青山,云雾接天,潺潺水流奔腾欢快,高树入云,群鸟纷飞,屋舍俨然而炊烟袅袅……
叶端沉醉地望着:“殿下觉得此间风景如何?”
“好看。”
叶端偏头看他,却见他哪里是在看风景,分明是在端详她。
“你……看见什么了?”叶端明知故问。
“世间繁华。”卫衡认真答道。
叶端眉峰一挑:“那你看见的山,是什么颜色?”
“红色的。”卫衡神色迷离,尚未饮酒竟偶有醉态,他语调轻慢、脉脉含情。
“那水呢?”
“也是红色。”
“那……”叶端上前一步,“云呢?”
卫衡眸中只映出一袭红衣,他抿唇微笑,“亦是红色的,与你一样,甚是好看。”
叶端朱唇勾了勾,继而又上前一步:“那我呢?”
“你是我的——妻。”卫衡嘴角扬起,眉眼弯下,阔袖缓缓抬起,披上叶端肩头。
叶端站定,仰面望着那汪柔情无限的眸子:“你呢?”
“我是你的——夫。”
抚在叶端脑袋上的大手轻轻带过,卫衡顺势低头,便将那瓣勾他心弦已久的红唇吻住。
她是他的妻,她已是他的妻,她终于是他的妻……
叶端踮着脚,肆意而热烈地回应着卫衡,直到她的眼角湿润,流出温热的泪,蹭到卫衡的指尖上。
卫衡蓦然停下,眸子微微颤着,退后几寸:“对不起,是我……”
叶端摇头打断他,她抬眸看他,眼眶里还噙着泪,嘴角却是开心地笑着:“是我太高兴了。维齐……若是我以后做了让你生气的事,你会不会怪我?”
卫衡眉心稍蹙,语调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不会,永远不会。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叶端莞尔,踮脚再吻上卫衡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