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卫衡画技不如人,身在学堂心在飞

“姑娘抓鱼还是这么熟练,今晚又有口福了。”晓环笑着,连忙拉叶端上来,给她递上帕子。

叶端道:“你先回去把鱼拿给厨房,我去医馆找师父。”

医馆里,陶煊的大弟子陶应正送最后一个问诊的病患出来。

“师兄。”叶端紧走两步上前,伸着脖子往医馆里张望着试图寻见陶煊的身影。

陶应下了石阶,他浅浅笑着,语调总带有几分从容不迫:“师妹是来找师父的吧?”

“嗯。”叶端应着。

陶应道:“师父午后便不曾过来。”他翻开衣袖,便从袖间取出一只药盒,“这是师父嘱咐我交给你的。”

叶端目光落在那只简朴的药盒上,双手接过,垂眉道:“谢师兄。”

陶应收回手背到身后:“师妹在外能率万众勇夫,不曾怕过什么,怎么回来了反倒处处小心翼翼?你是不是与师父起了争执?”

叶端苦笑一声:“师兄慧眼,是我任性,惹恼了师父。”

陶应闻言挺了挺胸膛:“你这话我可不信。我在师父身旁十几年,还从未见过他老人家何时生过你的气呢。师父嘴硬心软,你也是知道的。”

“是呀。”叶端轻声道,“师兄所言,谨义明白了。”

“姑娘。”苏宅的小厮不知何时来的,开口打断两人,“苏公请姑娘到学堂见他。”

叶端心下稍稍迟疑:“我……这就去。”说完,她与陶应福了福身,便往学堂走去。

学堂庭院里洒扫的小厮都已被苏仁屏退,落日余晖洒在砖瓦上,内外都显得格外寂静。

叶端进来先探头观望了一番,继而轻轻叩门道:“阿公。”

苏仁浑厚的嗓音本就低沉:“进来。”

叶端步入,便在苏仁面前恭敬施礼。

“坐吧。”苏仁拂了拂袖,就见叶端一双较以往肿胀的眼睛。他喉头上下滚动着:“端儿啊,世上万事,不可能事事都如愿。”

“师父来找过阿公了?”

“嗯,来过了。”

“阿公是要替师父劝我?”

“能劝得了的,阿公才会劝,劝不了的,阿公又何苦给你徒增阻碍?”

叶端眸子一定:“阿公不是……”话没说完,她提了一路的心才放回肚子里去。

苏仁道:“你师父是不舍得看你受苦。”

“我知道。”叶端颔首,“可是这次,端儿真的要忤逆师父了。”

“既然你已下定了决心,又何须伤神管别人说什么?就因一点挫折,耿记于心、难过哀怨,岂非自讨苦吃?”

叶端咧嘴笑道:“阿公说得是,我还以为今日您是要教训我的,害我担心了一路。”

苏仁哼笑了几声,又道:“今日找你来,本不是为此事。”他从桌子上拿起那张卫衡画的画像,递给叶端,“你来看看。”

叶端不解,便上前去。

“晋王心思早已不在书卷上了。让他随我到学堂来,我看不如让他随你去溪头教习百姓日常护养之法。”

叶端初见画像先是一愣,继而听明白苏仁的意思,又羞恼地把画像收了起来。

苏宅庭院里,卫衡“哼哼哈哈”耍着长枪。素日里连练两遍都气息尚稳的,今日竟只练了半套就不得不停下拄着长枪大喘。

越是如此,卫衡越是在心里暗暗憋一口气,他无法接受自己真的会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之人。于是继续挥枪,脚下却碎步难稳。

叶端迎着他从廊下走来,停在石阶上看着他含笑欲语。

卫衡忙收了势跑去。见着叶端,上一刻与自己较劲的不悦也一扫而空。

“谨义,我……”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他嘴角的笑意便瞬间凝下来。他眉心紧蹙,抬手轻轻拂过叶端看着他的微肿的眼睛:“你哭过?”

叶端的喜笑稍滞,眸子垂了又抬:“没、没有,是昨日看了一夜书,没休息好。”

卫衡沉一口气,显然不信,却也并未继续追问。他的手顺着叶端的胳膊慢慢滑下,便在她手上轻轻一握,分明尚未用力,那只微凉的手便在他掌心里猛地一颤,叶端皱起眉头“嘶”了一声。

卫衡心下一惊,忙托起掌心里的手看,就见雪白的药膏下隐隐透着红黑的伤痕。

他连忙丢开手里的长枪,便将叶端的手捧起看了又看,还拉起她的另一只手仔细检查。

“这……这是如何伤的?”

叶端拉住他慌张的手腕,轻声道:“就这一处。是今日凌晨时分,我趴在桌上瞌睡时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烫到了。”

卫衡抬头看一眼叶端,那个眼神是自来到阙州后罕见的严肃:“你不许骗我。”

“是真的。”叶端目光牢牢盯在卫衡眸中,嘴角浅浅笑着。

卫衡这才又看着她的手,自责道:“把你弄疼了吧……”

“上过药,就不怎么疼了。师父特地为我调制的烫伤药膏,可见效了。”叶端道着,又取了手帕为卫衡试汗,“你重伤初愈,体力还没恢复,不必心急。”

“嗯。”卫衡沉闷地应着,手上始终抓着叶端烫伤的手不放。他脑袋里满是叶端受伤的样子,他想她一定很痛,可他竟此时才知道。

他怨自己总是如此,总是在叶端独自捱过痛苦之后,才只能不痛不痒地说几句安慰她的话,甚至还要她反过来安慰自己。

他是无能,口口声声家国天下,可到头来,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保护不好。

叶端神色稍有迟疑,卫衡心里便一阵酸痛。

他不但无能,还越发愚笨。他明知叶端不想自己因此难受,可连在她面前连个云淡风轻的样子都装不出来……

“我回来之前,你可知道我去了哪儿?”叶端抽回手去,打断卫衡混乱的思绪。

卫衡摇了摇头,叶端便拿出那张与她仅有两分相像的画像,对着卫衡不满。

“阿公找我去,说你身在学堂心思却不在书上。殿下,我好没面子呀。”

看着那张确实不怎么好看的画像,与一副可怜委屈模样的叶端,卫衡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对、对不住,这……实在……委屈你了。”

叶端撇着嘴巴轻轻“哼”了一声,便对卫衡问道:“殿下看,这好看吗?”

卫衡端详片刻,嘴角抑制不住弯起:“好看。此画虽不及柳画师妙笔,但有两分像你,已是人间雅姿。你呢?可觉此画好看否?”

“不好看。”叶端丝毫不迟疑,“不过……”她眸子一转,便抬手箍在卫衡低下来的脖子上“我喜欢。”

她一窜身,凉凉的鼻尖就撞在卫衡的脸上,紧接着是她努起的温软的唇……

卫衡宽阔的胸膛里顿觉繁花盛开,那片田地,本就是他留给叶端的私有之地,他让她自由开垦,时至今日,早已花开满园,将要溢出来……

晓环来传话,说苏公命人在前厅设了宴,让姑娘与殿下一起前去。

席宴上,众人才举一杯,叶端便夹着鱼肉递到陶煊的碗中:“这是徒儿今日特地下河为师父抓的鱼,可肥了,师父快尝尝……”

“哼……”陶煊“吧嗒”一放筷子,不管叶端愣在半空的手,便扭头走去一旁方几旁坐下。

“陶兄弟,你这又是怎么了?谁惹你不快了?”柏君兰不解地问着。

陶煊闷闷生着气,别头道着:“我陶煊乃一届草民,哪有资格与尊贵的晋王殿下同席?自该捧着碗蹲到墙根下吃才是。”

卫衡闻言,手上执起的筷子格外沉。他轻轻放下,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苏仁蹙眉斥道:“无事生事,说的就是你。好歹州中人都唤你一声‘陶公’,晋王亦对你客客气气,怎的反倒你这个老家伙越老越不懂事了?”

陶煊闷声不语,从背影看,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卫衡拍了拍抚在自己手上的叶端的手,继而起身走到陶煊面前去。

陶煊并不看他,反倒更扭着头避开视线。

卫衡挑袍跪地,在场众人皆站起身来。

他拱手,与陶煊道:“陶公在上,且听晚辈维齐一言。维齐有幸,命近丧时得叶将军所救,带我来此,更有幸,承蒙二公与阙州百姓垂爱,留我于此。维齐这条命,早已不属于长荣晋王。晋王卫衡当日就已葬身绕云江,今日活下来的,只是长荣白衣卫维齐。

“维齐于世,已再无亲友、更无功名,只有一个尚未完婚的妻子不离不弃。陶公大恩,维齐定铭记于心,做牛做马,必当回报。还请陶公直言所求,维齐绝无半分犹疑,必全力而为。”

卫衡话音落毕,陶煊才终于有了反应:“你此言,可当真?”

“是。”

“这可是他自己说的。”陶煊指指卫衡,与众人道。

众人并未应声,他又对卫衡道:“老夫并非无情之人,此前你伤重之时,每日所喝的鱼汤里的鱼,都是老夫亲自钓的。眼下你已近痊愈,以后老夫每日要吃的鱼就交给你了……”

“师父!”叶端面色担忧,开口欲言,便又听陶煊打断。

“你急什么,为师话还没说完呢。”陶煊叹一口气,“我知道有人心疼你,那就……你吃了我几日的鱼,就给我抓几日的鱼这总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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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卿良策
连载中水从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