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了、也黑了些,不过……嗯,结实了不少……”执手寒暄,柏君兰疼爱地拂着叶端的头发,目光一刻都舍不得从她身上挪下。
陶煊提着鱼篓满载而归,转头递给家丁:“去,让厨房挑两尾最肥的,做给我徒儿吃。”
家宴简单而不失热闹,席上没有外人,有苏仁在,陶煊也并未为难卫衡。
席散,叶端拉住要走的陶煊,低声道:“徒儿想与师父要些绝未丹。”
陶煊面色一沉,扬起下巴:“没有。”
叶端撇撇嘴:“陆壮被师父照顾得这么好,师父怎会没有?晋王的药不多了,吃完今日,只够明日的了。师父您最心善,定不会忍心看着晋王受苦的,对吧?”
“哼,卫家那群人,什么时候看着别人受苦于心不忍过?”陶煊愤愤不平似的道,“连自己的亲叔父都要追杀,可见皇家何等冷血无情,你还是自己多留心。”
“是,徒儿谨遵师父教诲。”叶端眨巴眨巴眼睛,手在陶煊面前一摊,“徒儿请师父赐药。”
陶煊被她逗得一乐,便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药瓶,放在叶端手里:“药给你了,晋王之事就少来烦我……”
照顾卫衡服了药,叶端回房的路上忽而询问身边的婢女晓环:“今日厨房可剩下鱼了?”
晓环答:“陶公钓了八尾,厨房只做了两尾,还剩六尾呢,姑娘可是没吃尽兴?我这就去让厨房再做一条,给姑娘送去房里,姑娘自己享用……”
“哎,晓环。”叶端叫住说完就跑的晓环,轻声道,“我并非此意。”
夜深人静,叶端独自从厨房做了鱼汤,带着到了医馆后院、香琉曾经住过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整洁干净,应是有人时常打扫。
叶端掌了灯,房中一切如旧,唯有几分冷清诉说着它已孤单许久,未曾有人住过了。
叶端就在桌前坐下,像曾经与香琉在灯下检查其背诵草药功效那般,与她念叨了许久……
从香琉的房间出来,途径医馆厅堂,厅堂里尚有灯光。
叶端上前看了一眼,就见陶煊背对着门,面朝内而坐着,手肘撑在膝上,身子歪扭着,不断擦拭着什么。
“师父。”
叶端推门走进,陶煊的背影明显一怔,继而抬手抹了把脸,并未回头。
“嗯?谨义啊。”他声音鼻音浓重,像是哭过。
叶端上前,才看清陶煊手中小心捧着的陶之的牌位。
“这么晚,你怎么还不休息?”陶煊没有抬头,像是打岔似的问着。
叶端见着“陶之”二字,鼻头一酸,亦哽咽起来。她扑通跪地:“师父,对不起……徒儿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师兄,对不起女医会的姐妹们……我没能保护好师兄和众姐妹,我答应过您要把他们完好带回来的……是我辜负了他们……”
“说什么傻话?”陶煊放稳当手中的牌位,又从地上拉起叶端,“端儿,师父不是是非不分的老顽固,当日不愿你们出去,是怕你们受到伤害,可如今你们个个功绩卓著,有志气、有担当,师父早就心生羡慕……
“只是……看着后院里一个个空出来的房间,我就想起曾经一间一间盖起来的样子。那时候医馆越建越大,人也越来越多,真是闹腾。每日上树的上树,下河的下河……”
回忆往日,他嘴角忍不住扬起,却又转瞬沉下,“唉……可是这院子……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叶端低头试泪,陶煊又道:“明日,之儿的遗物就要送回来了,他虽已在北江安葬,可这儿才是他的家……”
白帐翻飞,浓云蔽日。
医馆前,前来为陶之送行之人排起长队,皆掩面低声啜泣。
前堂里,卫衡被搀扶着走出。他在陶之牌位前跪地,叩首别过……
四月风暖,野花次第绽放,始见青翠。
几日修养,卫衡已可独自下地走动几步了,叶端也露出难得的笑意。
苏仁的学堂与苏宅相连,中间只隔有侧门。
傍晚时分,孩子们散了学,相互追逐着跑出学堂。
苏仁每日都会趁着此时,躲在安静的堂里看一会儿书。他虽已年近古稀,但耳聪目明,犹胜少年。
廊下轻微的茶盖相撞的声音打断他看书的兴致,他耳廓微动,只闻瓷片清脆,却不闻脚步,不必多想,他便知道来者非叶端莫属。
声音在门前骤停,苏仁抬了抬眼角,故意扭着身子朝向里侧坐着:“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叶端嘴角一咧,便从门外探进头来:“阿公好耳力。”她捧着茶盏递上,“我不进来,是怕打扰阿公读书。阿公快尝尝,这是我从北江学来的沏茶方法,做出来的味道与阙州的不太一样。”
苏仁瞥一眼满脸期待的叶端,放下手中书卷,端起茶杯放在唇边,先嗅后品,继而眉头一扬:“嗯,还真是不一样。”
叶端闻言喜而笑:“味道如何?”
“不好喝。”苏仁直言感受,叶端倒也并无不悦,“北江物资匮乏,整日琢磨掠夺,哪有心思研究吃喝?你学来的这个,还是数十年前我朝摒弃的。”
闻此,叶端眼神一亮:“是吗?那更是有趣了。”
苏仁放下茶杯:“说吧,找阿公何事?不去家中等我,定是想避开你阿婆和你师父……现在还多了一个晋王。”
叶端笑意逐渐凝重:“阿公,晋王伤还未痊愈,他整日呆在房间里,我怕他闷出病来,不如以后让他跟着您到学堂,让他给您铺纸、研墨,替您监督学生习字,如何?”
苏仁看着叶端,不置可否,但那双眸子却似明镜,映出叶端内心未出口的实情,令她心虚地垂眸,心里打起鼓来。
“端儿,你是不是想回北江去?”
叶端搭在桌上的手慢慢收回,一下垂落腿上,不停捻着衣角。
“阿公明白我,还请……不要阻拦。”
苏仁轻叹:“看来,你还是看不明白此事啊。”
他拂袖,换了坐姿:“周誉拿着密旨,到处扬言要抓你。既是密旨,又大张旗鼓,以致被谷恪、香琉抓住时机,将你救了出来。若是换做你,你拿着密旨抓人,会如何?”
叶端稍微一想,眉心蹙起:“当然是暗中抓捕,绝不能打草惊蛇了。阿公此言,我当日也疑心过,周誉此举,到底是真要抓我,还是要放我?可遥州时……”
“可遥州时,确实有人对你欲下杀手……”苏仁打断叶端的话,继续道,“遥州你除掉温萦,嫁祸山匪。遥州山匪横行一事满朝尽知,遥州刺史因此被贬,不久前才又官复原职。”
“原来如此。”
“香琉自尽,遥州出了人命,长公主却大发雷霆,你说,这又是为何?”
叶端默声片刻,道:“……长公主不是真的要杀我。”
“你说得没错,长公主不是真的要对你赶尽杀绝。你若出事,你爹绝不会善罢甘休,晋王也不会袖手旁观,到时,策漠军与烈营军联手,岂不天下大乱?
“密旨是长公主的手段,但让周誉对你网开一面,却是长公主真正的意思。她不过是想让你和晋王离开属地,削弱你们手里的权力罢了。
“兆烈危险,但连厉与烈营军自能应付。北江战事初平息,有你爹和策漠军,亦可治理兴盛。唯独,你与晋王一旦联姻,策漠军与烈营军便是她长公主和渊都权贵眼中最大的隐患。
“而晋王的失踪嫁祸到你的身上,烈营军自会与策漠军产生隔阂,连厉与你爹不睦,才是他们真正想看到的。你爹定是明白了这些,才会传信,让你带晋王回阙州来。端儿,你现在还执意要回北江去吗?”
“可是……”叶端犹豫不决,“可是师兄被害,还与我一样背着罪名,我……我岂能容忍?不管达官贵族如何权衡,我叶端绝不可让他们得逞。”
“你现在回去,一来风声正紧,极有可能到不了北江,反而惹怒长公主;二来周誉目的达到,定会断绝与北广王的往来,销毁证据,你所说的真相难以服众。此时火烧得正旺,你偏要伸手,此举便是暴虎冯河,冒险莽撞,易自伤而目的难成。”
“那我该如何?”
“等。”苏仁道,“等这盆火冷下来。等北广王与周誉翻脸。”
叶端情绪稍复:“可若北江王变本加厉呢,他若是逼周誉就范当如何?”
苏仁深吸了口气:“嗯,确有此种可能,但有你爹在,怎会放任周誉勾结外敌,兴风作浪?北广王也好,北江余孽也罢,都不过几只嗡嗡乱飞的苍蝇小虫,伤不到人皮毛,就是烦人,早晚会被你爹和连厉拍死。”
说着,苏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叶端垂眉不语,脸色依然沉闷。
苏仁看了她一眼:“还是放心不下?”
叶端轻轻点了点头。
苏仁便放下茶杯,拨开桌上书卷,又一边说着,一边一本一本地摆在叶端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