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合眼,两行泪便从眼皮下坠落。他紧紧拥住怀里颤抖的叶端,用力吸一口气,手背上暴起青筋……
深夜,卫衡梦中忽复策马云绕。
他看着胯下战马,手中紧握长枪,再抬首,眼前白茫茫一片浓烟,只闻哀嚎,不见刀剑……
他四下观望,声声高呼:“陶之、陶之……我知道你在,此地有我,你速回……”
“陶之已经死在我刀下了,卫衡,你也跑不了了!”
烟雾中一句吼声,紧接着枣红战马腾跃而出,长刀抵住他的胸膛,便将他重击坠马……
卫衡周身一抖,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看清眼前山洞石壁、草席篝火,他才缓缓吐了口气。
柴火堆燃起的火焰跳动着,光线不算太亮,但能将就着看清洞中的场景。
卫衡转着眸子寻着叶端身影,便见角落里、支起的简易衣架上晾着衣物、棉纱,缝隙中,隐约有身影晃动。
稍稍定睛,应是叶端背身坐着,背上有几道鲜红的伤口,她反手自行上药,却有几次都涂到了别处。
“谨义?”卫衡半撑起身子,轻轻唤了一声。
叶端顿时停下动作,微微偏了偏头:“我在。殿下放心,谷掌柜一直守在山下,若有异常会来通报。殿下安心睡便可。”
“你是在给伤口上药吗?你自己上药不便,我可以帮你。”
叶端肩膀稍沉,默声了片刻,继而起身、攥着药瓶从衣架后走了出来,停在卫衡面前。
她肩头只简单披一层里衣,卫衡目光飘转一瞬,立时端坐好,眸子老老实实停在叶端的脸上。
叶端递上药瓶,指尖泛白:“那就……有劳殿下了。”
说着,卫衡接过药瓶,叶端便背身坐到草席上。
衣领愈发垂落,直到完全落下。
叶端的肩膀随她的呼吸轻慢起伏着。她背脊匀称,并不纤弱,隐约能看出肌肉走向,线条流畅……
本应完美无暇,赫然几道伤口处、皮肤微微外翻、血肉模糊,令人见之不忍、犹痛在身。
预想中的凉意与刺痛久未袭来,叶端侧首:“殿下尽管上药便是,我能忍住。”
卫衡视线方收回,他喉头上下滚动,手上拌起药粉。
药涂上伤口,先是一阵凉意,继而便是渗入的刺痛,痛得火辣。叶端紧咬着唇,腿上搭着的衣衫被攥成一团。
卫衡每涂抹一次都停片刻,让她缓一会儿。
“这伤口……是新伤?”卫衡探问着。
叶端应了一声,道:“就是那日在山下,被官兵伤的。”
她顿了顿,声音多了几分嘲讽,可嘲讽之下尽是悲恸:“那日被抓的,本该是我。我却……”她摇头轻笑着,眼角又落下泪来,“我却好好的……”
她收敛笑意,深吸了口气,抬手抹掉眼泪,背上的伤也似没了知觉。她胸膛酸麻,四肢都似麻木。
她仰了仰头,好似控回心中的委屈与痛苦,又低下头去,指尖垫着衣服掐进掌心里:“香琉为了救我,独自引开官兵被捕……自尽了……”
沾着药粉的竹片猝然停滞在半空,卫衡蹙了蹙眉头,嘴角抽动着,垂首默然。
他此时才明白,自己昏迷的十几日,叶端独自承受了什么,可他能感受到的,又不及她的九牛一毛。
香琉被捕,刺史定会以此大作文章,等着叶端去救,自投罗网。香琉一死,刺史的算盘落空,叶端也会安全。香琉知叶端,叶端亦明白香琉的苦心,知己因自己而死,此痛苦是为失知己而痛,亦为知其念自己而痛,痛上加痛,何止百倍。
香琉之死传入京中,翌日,遥州刺史府便接到京中密信。密信的内容,女医会并未打听出来,但刺史府却更改了追捕令。
官兵明知叶端藏身黑蜂山却并未搜山,只是大张旗鼓在山下巡逻,如此而已。
从翠山歼敌,余庆未毕,转瞬之间,叛军又起。卫衡身负重伤几近丧命,又有密旨追捕叶端。昔日功臣眨眼被诬成了谋逆之臣,陶之、香琉相继离去,他们又被困深山……
卫衡沉沉呼了口气,才为叶端披好衣衫。
“殿下何故叹息?”叶端系好衣带,回身看着卫衡。
卫衡摇摇头,神情颓然:“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们……”
“殿下无须自责。长荣并非殿下一人之长荣,而是天下人的长荣,殿下守护边疆、拦截贼寇,以一敌众未曾犹疑,师兄与香琉为救你我,与贼人鱼死网破亦义无反顾……若我长荣儿郎皆有此魄力,何愁残敌不灭?”
叶端垂眸,伸手拉住卫衡。她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道:“也许有人会说,纵使心怀冲天之志,到头来终是血肉之躯,血肉之躯安能硬过坚铁?可我偏要说,刀剑是从火中淬炼出来的,可人之心志却能淬炼成火。利刃之寒难凉热血,有何可惧?哭过、痛过,该走的路得走,战未毕,焉能丢盔弃甲?”
火苗窜起,纷纷扬扬升向半空……
黑蜂山下的巡逻官兵又更换了巡逻次数,且每日会有半个时辰的间隙山下无人。
就此时机,谷恪套车,带叶端、卫衡下山离开。
东行又南行,一路小心谨慎,有惊无险,终到阙州地界。
叶端出了马车,接过谷恪手中的皮鞭,肆意挥扬……
小溪冰开,流水潺潺。
岸边椅上倚着一人,斗笠遮面,偶然露出长须花发。其身侧鱼竿支在石头上,斜斜扬起伸向水面。忽而鱼竿端头一沉,水面上漾起一圈涟漪。休者未动,鼾声渐起,腿边篓里几尾肥硕的鱼儿扑腾个不停。
溪上小桥翼然,倒影平静。
溪头对岸开阔的原野上忽有“驾”声清脆。
鼾声即止,垂钓者起身,斗笠滑落胸前。虽然苍颜花发,一双眸子却格外清亮,来回转动着观察对岸的情况。
坡上果真奔下一架马车。
“师父!”
陶煊眉头一松,斗笠便掉在地上,椅子尚在前后摇摆,他已步上桥头。
马车在桥边停下,不等停稳当,叶端就跳下马车,朝着陶煊跑来。
“就知师父此时定在溪边垂钓,师父,你今日可钓到鱼了?”
陶煊佯怒,嘴角却怎么都沉不下去:“没有你带着徒儿们捣乱,师父哪次不是满载而归?”
叶端歉疚一笑,拉起陶煊就往马车旁去:“师父,我这次可是带了一人回来的。”
马车旁,谷恪与陶煊见过礼,便拨开门帘,扶卫衡坐起来。
陶煊沉着脸扫视过卫衡,鼻腔极轻地“哼”了一声。
叶端暗里戳了戳陶煊,又朝茫然的卫衡笑了笑。
卫衡抱拳:“晚辈卫衡,见过陶公。”
陶煊面色这才松下些来。他探手摸了摸卫衡的腿:“疼吗?”
卫衡皱了皱眉,咬牙道:“不疼。”
陶煊心中了然,两手一背,挺了挺胸膛:“阙州好山好水,人人向往,无需求人来。想来此者,俱得自己走进去。”
“师父。”叶端拽着陶煊的衣袖,“殿下伤还未愈呢。”
“唔?”陶煊拂袖,“那就养好了伤再来。”
“无妨。”卫衡看一眼叶端,笑了笑,“我下来走便是。”
他撑着身子挪下马车,叶端连忙上前搀扶。
卫衡便如此,一边扶着叶端,一边扶着木桥栏杆,一步一步往对岸走去。
陶煊仔细观察着卫衡腿部的发力,与谷恪低语:“端儿这接骨的手艺越发好了,见你信中所述,晋王这伤短短一月能恢复至此,且走路不歪斜,实属不易。”
谷恪附和:“是,姑娘在外既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也是妙手回春的神医,备受敬仰。晋王殿下也威风凛凛,深受爱戴。殿下从小习武,身体底子不错……”
他自我沉浸似的说着,便觉耳朵一阵发烫,他转头看了一眼,陶煊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当块木头点了。谷恪连忙捂着嘴巴住口。
“只说前半句就行了,后边的……多余!”陶煊扭头走去。
苏宅门前,苏仁与柏君兰早已派人迎接。
远远见着叶端与卫衡二人走来,家丁招了招手,立时从门里跑出四个抬着轿撵的小厮,迎着二人停下。
“见过姑娘、殿下。苏公吩咐了,晋王殿下有伤在身,不宜久站。殿下请上轿。”
卫衡看看叶端,叶端则笑道:“殿下放心,师父是理论不过阿公的,你快坐。”
卫衡这才在叶端的搀扶与催促下,上了轿撵。
轿撵直入苏宅正堂前,卫衡被人小心搀扶下来,就见堂内苏仁与柏君兰起身迎了出来。
他连忙站稳了恭敬施礼:“学生卫衡,见过苏公、老夫人。”
“阿公、阿婆。”叶端轻快地唤着,也与苏仁夫妇认认真真行了个礼。
苏仁见着卫衡亦躬身作揖,起身方道:“晋王殿下初到阙州,不知陶兄是个怪脾气,他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不敢。”卫衡颔首,“卫衡来此,不过苏公的学生,不敢自大。”
就在二人说话的空当,柏君兰步下石阶,拉过叶端好一通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