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此,叶端慢慢抬起头来。
香琉接着道:“我与谷掌柜到翠山不久,就听闻姑娘出事了,我们怕此事与密旨有关,就自作主张,趁公廨还没追查到此,把你们暗中带了出来。”
“这是……几日之前的事了?”
“姑娘昏睡了两日,再加此前行路的时间,已有七八日了。这几日,风声更紧了。北江传来消息,周誉以叶将军挟持晋王叛逃为名,敕令各州县严格搜查。姑娘,这可该怎么办呀。”
门吱呀一响,谷恪进来,递上密信。
“收到漠州飞鸽传书,连威去漠州城医馆找过我,见我不在,便知缘故。他替叶帅送来此信。”
密信上书:“余地甚广,阙州有径。”
叶端眸光一定:“我们回阙州。”……
涧中城外,雪未落,便已被马蹄踏碎。
连厉来势汹汹,直入帅府:“叶壹,俺是来找你要人的,叶端劫持了晋王,你得为此事负责!”
叶壹眉毛一横:“我的女儿也下落不明,你怎知是她劫持了晋王,怎么就不会是晋王劫持了端儿?晋王早已对我女儿不怀好意,我提醒过他,谁知他不会就此怀恨在心,寻机报复!本元帅还要找你要人呢!”……
两位嗓门颇大的主帅从正堂争吵至书房,又从书房出来,掐着腰站在院子里吵,谁也不肯相让,侍从更无人敢上前劝阻。
叶端一行四人谨慎行路,往往夜间奔走,白日便在山间休憩,香琉与谷恪交替休息,偶尔只身进趟城,取来所需的粮、药。
叶端伤势逐渐好转,卫衡却依旧昏迷不醒,最近几日还接连发起热来。
叶端检查其伤口,伤口已经溃烂化脓。
“取刀来。”她吩咐着,便将卫衡伤口的腐肉剜去,重新上了药。
卫衡蹙了蹙眉,喉头沙哑着闷哼一声。
叶端以为自己听错了,轻声唤着:“殿下……”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那温热的手掌顿时收缩一下,又无力地松开。
“殿下。”叶端连忙回握住卫衡的手,卫衡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叶端轻轻为他擦拭,道着:“我弄疼你了是不是,对不起。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日月交替两三次,几人出了洛州,将到遥州。
傍晚将行,城中却突然奔出官兵,截断他们去路。
叶端见势不妙,与谷恪吩咐:“我去引开他们,你带殿下上山,此乃黑蜂山,山上有洞穴,可以蔽身。”说罢,她持剑跳下马车,便与拦路的官兵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叶端,有本事,近前来抓我。”
官兵闻言,个个如猛虎,张牙舞爪朝叶端扑来。
马车趁机往山上驶去,有人欲追,又被车上跳下的香琉打退。
十几官兵个个身手不俗,围攻叶端与香琉两人。
叶端旧伤未愈,体力很快不支。她念及官兵皆为长荣同袍,并不想夺其性命,却不料他们变本加厉,刀刀冲着二人要害劈砍。
叶端拼力打倒几人,便与香琉往山上退去。
“本将军念及尔等皆为长荣官家,为我长荣效力,不愿取尔等性命,若再要纠缠,本将军手中的剑可要见血了!”
追捕之人一声冷笑:“追!叶端挟持晋王,证据确凿,杀无赦!”
此话刚一出口,叶端袖口飞出三枚银针,马上施令之人立时“咣当”坠马,气绝身亡。
叶端拔剑一跃而下,拳拳到肉,招招见血。香琉亦紧随其后,顷刻间,官兵悉数倒地。
剑尖直插冻土,叶端半跪地,大喘着粗气。
香琉搀起她,不敢耽搁半分,便往山间退去。
不及二人追上谷恪,山下火把又从城门里不断涌出,依着打斗痕迹,往山上追来。
香琉扶着叶端坐地休息,一双眸子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姑娘,我的医术……姑娘可满意?”
叶端不解她为何此时要说这些,点着头道:“当然,若对你不放心,又怎会让你留在漠州?”
香琉盈盈笑着:“我想阙州了,等姑娘回去了,别忘了给我做碗鱼汤喝。”
“香琉,你怎么了?”叶端不安地看着香琉,伸手紧紧握住她。
香琉拉着叶端的手,脸颊上亮晶晶滑落两行泪,仿若星河。
“姑娘,香琉今生有幸,能遇见姑娘,才有了家,识字读书,学医治病救人,为长荣做了些有意义的事。姑娘,您是我的恩人,可我性子急,还爱任性,时常得罪了人,还得您出面帮我解决,您也从未责怪过我……我好幸福啊……”
叶端声音哽咽,起身拉着香琉便要走:“香琉,先不说这些,我们先躲起来……”
“姑娘,香琉还要再任性一次,求姑娘原谅。”
香琉跪地叩首,叶端只顾拉她,却不料被她袖间藏下的银针扎晕过去……
香琉仓皇往另一侧山路逃窜,火把在山下调了头,往相反方向追去……
山洞洞口前杂草茂盛似门帘,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柴堆劈里啪啦响着,窜起的火苗给洞中释放几多暖意。
竹片将药汤送入两瓣苍白的唇间,顿时又被重咳着吐了出来。
叶端连忙扶着卫衡稍稍侧身,令他口中汤药流出。
她为卫衡擦干净药渍,轻声唤着:“殿下……”她无数次期盼卫衡能有回应,却又次次希望落空。
“谨义……”
叶端以为自己心中念叨久了,偶有错觉,她咬着唇,眼帘一垂,眼泪便打湿了眼眶:“殿下,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维齐,你别再不理我了好吗?”
“好……”眼睫轻颤两下,缓缓睁开一条缝隙:“谨义……”
叶端稍顿,眸子蓦地抬起,就见卫衡嘴角极轻地抿开,分明是在冲她笑。
“你醒了!”叶端摸着他的脸,凑近他的面前,指尖微微有震动。
卫衡低低应着:“嗯……”
叶端紧蹙的眉头忽地舒展,嘴角咧开笑着,继而又忍不住垂下眉梢,眼泪便如脱了线的珠子,溢出了眼眶。
“维齐……”她又唤一声,便俯身伏在卫衡胸前哭出声来……
山下风声正紧,叶端、卫衡只能洞里停留数日。
每日洞外总会响起一声鸟鸣,叶端便会闻声而去,不多久又抱着食物或是药草进来,今日还多拿了一个包裹。
看见卫衡偏头看着她,她低了低头,背过身去整理包裹里的东西。
虽是一瞥,但卫衡隐约觉出她哭过。
他翻了翻身,想要撑着身子坐起,然而徒劳无功,只是侧伏在草席上,撑起头来。
叶端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一眼,轻声提醒:“别乱动,你现在下不了地。”
“谨义……”卫衡犹豫片刻,又换了语气,多了几分轻快,“我看你多拿了一个包裹,是不是谷掌柜送来的好吃的?”
“不是。”叶端语调沉闷,便提起火堆上温好的水,倒在盆里,端到卫衡身边。
她在卫衡身旁坐下,取过包裹打开给他看:“是干净的衣物。”她虽答着话,眼神却一直回避着,并不看他,“地处荒僻,条件有限。今日给你擦擦身子,换一身衣服,你能舒服些。”
说着,叶端半推半扶着卫衡躺了回去。
解开衣带,褪尽衣衫,卫衡几次张了张口想说话,却又忍住,闭起嘴,闭上眼睛,装作山上的树,尽量配合着叶端,让她少费些力。
新衣服穿在身上,果然柔软舒适,带着些寒意,带着些清新的阳光味道。
“穿好了。”叶端喃喃着,“殿下有无何处不适?”
卫衡这才睁开眼睛:“……没有。”
叶端放心地端起水盆要走,手腕又被抓住:“谨义,我想起来坐坐。”
她迟疑片刻:“也好。”便将卫衡小心扶起,又用包袱垫在卫衡背上,让他倚靠着。
卫衡自己拽过被子盖在身上,叶端就端起水盆去一旁洗干净换下的棉纱。
洞口处的光亮渐渐暗下,直到昏黑一片。
叶端煎好了药,喂卫衡服下,又握住他的手腕诊脉。脉象已趋于有力,伤势好转,便是叶端此时最好的安慰。
“殿下恢复的不错……”叶端翻下卫衡的袖口,为他整理着。
“你有心事,可否与我说说?”卫衡忍不住开口。
叶端一日情绪不高,且添柴时有时多了、有时少了,自从洞外回来,就一直红着眸子,时不时擦着眼角……卫衡知道她不说是不想让他担心,可此时伤情好转,叶端也无需顾忌他了,她有事憋在心里,他亦心如刀绞。
叶端手上动作一滞,她垂着眉眼,鼻翼一下红了,眼泪“吧嗒吧嗒”落在卫衡的手背上:“师兄……不在了……”
卫衡脑袋一瞬空空荡荡,他呆愣地坐着,忽而眼前一黑,又逐渐发烫,直到眼前昏黄的火焰重新出现在眼前,又朦朦胧胧地模糊一片……
他一口气倒了半晌,低头看着面前掩面抽泣的叶端。他抬手拂上她的肩头,稍稍用力,便将她揽进怀里。
陶之驾马远去的背影犹在眼前,他欲追去,那影子竟变得模糊,直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