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陈清嘉,请记住你终将抵达。”
念稿的人是舒佟,声音庄重坚定。巨大的疑惑在陈清嘉心中升腾。
可能因为是写给她的,陈清嘉觉得这篇稿件和其它的很不一样。甚至,和前面的那一条也很不一样。
前面那条么,一看就是何蓁蓁的风格,亲热,还带着点促狭。
这条不一样,简短,却能给人注入汩汩的力量,甚至不像一条加油稿。
那么,这一条是谁投的呢?
紧接着又播了一条,给一班篮球赛加油的稿子,祝他们决赛胜利,拿下冠军。
一班……
“加油!陈清嘉!加油!”回过神,是何蓁蓁在内道的草坪上蹦蹦跳跳跟着她陪跑,“最后一圈了,坚持住!”
陈清嘉回过神,离前面的两人就差一个身位了。
一般她跑步有个坏习惯,身体抗拒和人离得过近,跑到要和人并排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减速。
可是这次……
刚才广播里的那句话,不知怎么像在他脑子里生了根似的,一遍遍盘旋。
既然、既然她终将抵达。
她咬了咬牙,加大了摆臂的幅度,膝盖往前顶,迈开最大的步子,和前面的人并上了肩。
没有谁愿意被超过,陈清嘉和并肩的女生两人卯着劲,谁也不愿意卸力。
这一较劲,就较了小半圈。陈清嘉肺都要炸掉了,进气赶不上出气,何蓁蓁的加油声好像从很远处传来,她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跑到终点的事,都去他的,她现在必须超过这个人。
恍惚间,她觉得身边的女生的脸,变成了自己的——她是在和自己较劲,而且她必须赢。
腿部先是发麻,皮肉像有密密麻麻的针在刺,忍了一会后这种感觉渐渐消退了,随之消退的,竟然还有酸痛和疲惫。她仿佛对自己的腿失去了知觉,想跑多快就跑多快。
终于,她抢开了一步,身体一侧,彻底超过了第二名。
她听见女生的喘息声被抛在身后越拉越远,倒是何蓁蓁扯开嗓子喊加油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抬头,离终点已是咫尺之遥。
她真的跑过四圈了,她真的,终将抵达。
冲过终点线,她被冲上来的何蓁蓁带着又往前跑了一小阵,才慢慢减速,在红跑道上走着。
一千五百米长跑,高二2班的陈清嘉拿下第二名,第一名是个体育特长生。
被拉着戴上奖牌,领过奖状拍了照,陈清嘉在一边缓了好久,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广播站。
“喏,念过的稿子在那边。”舒佟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午休时放过来的,不知道是谁。”
陈清嘉去理旁边的纸团,终于找到了那一张为她而写的加油稿。
字体清俊挺拔,明明笔画相连,看起来像一笔挥就,可却让人觉得精诚所至,字字千钧。
总感觉字体有点眼熟,但是谁呢?
“谢了。”
陈清嘉抚平纸条上的褶皱,放进口袋里。
远处篮球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是篮球赛的冠军诞生,陈清嘉远远地,看着有人被一群人举起来,抛到空中,是周溪亭。
他先是被一群人扛起来、抛起来,落回地面之后又被人往怀里塞了系着彩带的冠军奖杯,挂上奖牌,被人簇拥到C位合照。
陈清嘉的手下意识伸进口袋里,摸到自己的那一枚奖牌,坚硬冰凉的金属材质,上有镌刻的凹槽,是“亚军”两个字。
明知道没有任何可比性,她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是滋味。
觉察到自己的心思,她自己也嫌荒唐,笑了笑。
“欸,听说你一千五百米拿了第二名,犀利哦!"周云劢不知何时来的,从背后拍了拍陈清嘉的肩膀,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桶串串,“呐,来两串?”
“你怎么在哪都能找到烧烤?”陈清嘉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周云劢呆在一起就会莫名其妙心情不错,抽出一串烤鱿鱼,和周云劢俩人就这么站在运动场边吃了起来。
“运动会嘛,帮同学跑跑腿,带带零食饮料,挣点外快。”周云劢捏着脖子上的走读证晃了晃。凭借着走读证,她可以在早晚和中午时间自由进出校门。
“真行,你没项目吗?”陈清嘉看周云劢这副样子,料想生意应该不错,随口问道。
“有啊,不过在明天上午,跳高。”周云劢咧嘴咬下一块肉,露出尖尖的虎牙,“你来给我加油啊?”
“那必须。”陈清嘉想了想明天上午不用在广播站值班,很干脆地答应下来。
晚上比赛结束,各班开始陆陆续续开始收拾垃圾,把放在下面的桌椅板凳往教室里面搬——明天项目少,上午半天比完就放学,最好是提前把卫生做好,以免牺牲宝贵的放学时间。
陈清嘉和何蓁蓁从食堂出来时天已擦黑,路灯亮起,远远看去各班都有几个男生往教学楼搬东西。
两人慢慢悠悠走过去,正好看到周溪亭搬着一箱水从远处走过来。
“周溪亭!”何蓁蓁想什么便做什么,热情挥手。
周溪亭闻声看到两人,走到近前。
“谢谢你点的奶茶!”
“小事。”周溪亭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从陈清嘉脸上拂过。
陈清嘉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那个……恭喜你夺冠。”
“谢谢你,是队友的功劳。”周溪亭低头看她。
数月之前,也是一个夜晚,也在一个路灯下,他也这么站在她身前,背光的表情暧昧不清。
陈清嘉无言。
周溪亭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两人又点了点头,然后两个往教室,一个往休息区去了。
何蓁蓁伸了个懒腰,悠闲得不得了。
陈清嘉侧头看她:“心情这么好?”
何蓁蓁点头:“今天看了周溪亭打球,被周溪亭请了奶茶,和周溪亭说了话,还有什么遗憾呢?”
还有什么遗憾呢?
那些特意在一班教室后门、在走廊上偶遇周溪亭的女孩子们,远远看见一眼就能雀跃一整天。
那些打篮球的男孩子们,和周溪亭打一场球,无论是作为队友还是对手,比赛完了都要回味许久。
仿佛所有人都是如此,靠近他,就会开心,如此简单。
仿佛只有她,总在五味杂陈。
陈清嘉敛去神色,伸手拢了拢头发,扎了起来,翻开习题册垂眸写了起来。
运动会这几天作业布置得海量,她前两天因为赛前紧张,虽没有刻意放松,但是难免效率降低。周末前的最后一晚,她打算突击一下把作业的大部分都完成。
毕竟周末还有培优的作业要写。她还给自己布置了额外的人物。
如果说别人靠近周溪亭是开心,她是五味杂陈,那这份不安,似乎只有靠学习来缓解。
很奇怪,甚至像是杨佳怡说的“变态”,可是她每多看一遍课本、多攻克一道题,心安的感觉骗不了人。
想到这里,陈清嘉觉得有意思地笑了笑,在她眼里伍因是“变态”,现在如果她这份心思告诉了别人,别人也会觉得她是“变态”吗?
不是这样,只有伍因的努力和伍因的成绩结合起来,才会获得这一句介于嫉妒与艳羡之间的“变态”。她现在这样的话,说出来大概只会像个“笑话”。
“哟,二班的灯居然还亮着。”一班后门,梁禹泽边锁门,边往二班门口张望。周溪亭插着兜站在旁边。
一班窗帘被几个同学用足球砸摔下来了,梁禹泽和周溪亭今天值日多了一项修窗帘,因此走得格外晚。平常这时,保安都来赶人了。
“诶,这不是陈清嘉么?”梁禹泽一看,在空空的教室里面低头写字的,可不就是和他们一个培优班的陈清嘉,“可真努力,啧啧。”
周溪亭闻言也抬眼朝一班的门口看去,的确是陈清嘉,心无旁骛地写着什么。写累了,就趴下来,脸贴着旁边垫高的课本,那么侧着写。
周溪亭蹙了蹙眉,这什么坏习惯。
梁禹泽被她沉浸的氛围感染,也压低了声音:“哎,她是不是上次考完试晕倒了……还是你送去医务室的。怎么还是这么刻苦啊?要不要去提醒她一下?”
周溪亭又看了陈清嘉一眼,女孩眼睛闭了一会,又像是强撑着睁开,又写了两笔。
“不了,走吧。”
运动会没有早自习,第二天陈清嘉在寝室床上睁开眼时已经是早上九点钟。
“糟了,睡的太沉没听见闹钟!”
她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含着牙刷把晾着的校服短袖叉下来,吐了泡沫,嘴里边咕嘟咕嘟漱口边把衣服往头上套。
终于一切弄完,陈清嘉冲出门,直奔操场而去。
还好,跳高场地那儿还围着一大圈人,想来才刚刚开始。
有几个学生应该也是八班学艺术的,特别用心,手绘了加油的牌子挥着。陈清嘉走近时,正巧遇到上次拍微电影的乐队贝斯手那女生,捂着肚子东张西望。
看到陈清嘉来,她忙把手里的加油牌塞给她,表情痛苦:“你帮我拿下,我去个洗手间,谢谢啊。”
陈清嘉点头答应,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周云劢应该还没开始比赛。
她的视线转向检录处,果然在那儿看到了周云劢,还有其他的几个乐队成员,和……周溪亭。
周云劢使劲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在一边找了个位置做起了赛前的拉伸。
比赛即将开始,志愿者和裁判清了清场子,把来加油的学生赶到了地上白线的外边。
陈清嘉跟着人潮退了没几步就闻到那阵熟悉的皂香气息,回头,发现周溪亭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边上。
“你也来给周云劢加油?”陈清嘉怕尴尬,先发制人地开口。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尴尬。
“嗯,”周溪亭点了点头,视线移到陈清嘉怀里抱着的那块非常艺术的加油牌,“你也是?”
“是,但是这个不是我做的,是她同学让我帮忙……”陈清嘉边解释着,边第一次仔细地看了看那加油牌的正面
——云劢姐姐我想当你的狗。
后面加三个感叹号和一群狂蜂浪蝶的爱心。
陈清嘉闭嘴了。
周溪亭有些乐,伸出手指了指:“那,你要举着这个吗?”
“不要。给你。”
周溪亭拿出那曾征服无数老师长辈的“大大方方的”姿态,将那加油牌拎在胸前。
校园男神举牌“云劢姐姐我想当你的狗”,容颜如玉身姿如松,这画面不要太美。许多女生笑得不行,咔咔一顿拍,连着站在旁边的陈清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一起定格。
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被转移到了赛场上面。
陈清嘉惊讶得忘记了尴尬,张口看着周云劢背跃过杆,腿隔着杆还有好大一截的余量,姿态像只轻盈的鸟儿。
场地上哇声一片。
“这都能从我头上跳过去了妈耶。”
“这真是来比赛的吗,怎么轻松写意地跳了一下蹦那么高?”
“劢姐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劢姐我要做你的狗!”有人尖叫。
杆位一点点往上升,周云劢照样轻松越过,而留在场上的其他人越来越少。
云彩散了,蓝澄澄的天空上烈日高悬,照在那画了条纹的杆上,也照在观众脸上,一时间气氛更加焦灼。
又有一名选手勾到杆子,连人带杆一起摔了软垫上。
之后又是几人,接连被淘汰。
此时的杆子已经比周云劢的人还要高。
这下赛场气氛也变得有些怏怏的,周围有人蹲下,有人把校服盖在了头上,陈清嘉被晒得睁不开眼睛,双手遮在额头前,看见周云劢丝毫不被影响似的,脱了校服外套搭在一边,又把短袖的下摆扎在裤子里,助跑,起跳。
陈清嘉看到她的肩轻盈地翻过了杆,接着是绷紧的腰,腾起的臀连带着大腿过去了,然后是小腿,几乎是擦着杆……
嘭的一声,周云劢狠狠摔进软垫,而那根杆,还停在那里,在太阳下闪着光。
陈清嘉捂住了嘴巴,紧接着使劲地开始鼓掌。
没有发现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之后,阳光却依然不再刺眼。
在她身后,周溪亭高举着那块巨大的加油牌,刚刚好为女孩遮去了所有强烈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