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面班级的实力也不俗，但是和一班的队伍相比，无论是技术还是气势都落了下风。随着一班的屡次得分，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篮球落下，篮网还在颤动，陈清嘉也只是犹豫了一瞬，就随着身边的何蓁蓁一起欢呼起来。
声音冲破喉咙的一瞬，只觉得风都是畅快的。
赛程推进，双方陆续开始出现犯规情况，一班陆续有人被罚，对面更甚，已经更换了好几名队员。
其中有两名都是防周溪亭的。
周溪亭作为得分的主力队员，自然遭到了对面的重点关注，盯防自不必说，两三个人防一个人的情况也常有发生。
虽然周溪亭总能化险为夷，但是观感上，总不那么舒服。对于一班这边来说，是个人战，周溪亭的突出让场上其他人都变得像背景板，对于对手班级来说，一群人盯着一个人，很狼狈，称不上风光，对于专为周溪亭而来的女孩子们而言，她们眼里的少年被针对了，都捏着一把汗。
场上的人依然专注投入。周溪亭皮肤本来就白，动起来出了汗泛了红，皮肤看起来透光一般，目光专注，睫毛浓密。
陈清嘉手指蜷曲又展开，从衣兜里摸出手机，举起来拍了两张照。
球权又落到一班手中，新的一轮进攻开始，男生女生们扯着喉咙喊加油、喊口号、喊七零八落的句子。
阴云散开，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洒在树叶上是翠色的，树影又婆娑地映在人身上，缓与疾相映。
陈清嘉录着视频，手持镜头，摇摇晃晃的，上面是计时。
大概是比赛也到了后半程，气氛变得有些胶着了起来。输是一回事，被零封是另一回事。
陈清嘉看着中场休息，对面的队长之类的角色，汗如雨下，气喘如牛，同班同学给他拿毛巾，问他要不要下场休息，那人扯过毛巾抹了把脸，露出一双决绝阴沉的眼。
下一场比赛开始，他依然撑着上场。
周溪亭一直没下来，此刻看起来也是进入白热化状态了。
这场，对手急于抢分，节奏被带得很快 ，场面也有些乱哄哄的。喊加油的也不分什么进攻防守了，手掌环住嘴，喇叭样的，一直喊一直喊，震耳欲聋，整个场子都燥燥的。
忽然，不知谁喊“阻挡犯规”，空气一静，紧接着众声相应，“犯规了犯规了”，交集的愤怒的。
裁判没有判罚，陈清嘉看向赛场上身姿如松的体育老师，四分之一的侧脸，太阳穴处有根青筋。
燥热的阳光下，焦灼的气氛迅速蔓延，这次终于影响到了赛场上。
很快第二次、第三次类似的情况发生，犯规，这次裁判有了反应，威严地吹哨做手势，只是很不幸，这两次被罚的都是一班。
很快，对面有人哀嚎着倒下，重叠的身影散开，周溪亭举着双手。
观众里有人捂住了嘴，摇了摇头。
软倒在地面的人抱着腿蜷曲，看起来痛苦不已。
体育老师本能想蹲下查看，却先做出了手势，带球撞人犯规。
周溪亭之前已经累积了几次犯规，加上这一次，将直接被罚下场。
人群中发出愤怒的声音。体育老师的脸严肃到铁青，边保持着裁判不容置疑的威严，边敦促着几个同学把倒地呻吟的运动员扶走。那人被夹着搀扶着，仍一瘸一拐的，过分虚弱的动作反而引发了愤怒。
“碰瓷！”有人尖声大叫，一呼百应。
“黑哨！”
黑哨的呼声一出，整个场上的风格又是一变。
陈清嘉站在靠前排，只觉得背后有人推推搡搡的，让她快要站不稳。风变得黏热阻滞，她出现呼吸困难的错觉，咽下口水。
红点闪烁，手机屏幕里录制的计时还在继续。
赛场上没有裁判因为抗议收回成命的道理，相反，裁判被质疑权威，反而会更加固执判断，不容自己的权威受到任何挑衅。
平日里体育课上，他把他们当成学生，半大孩子。此刻，他却给予平视的尊重，他是专业裁判，他们是职业篮球运动员。
周溪亭下场，背影落在观众眼里很落寞。
尽管陈清嘉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脸，也看不懂他脸上究竟是无奈，还是仅仅是疲倦，或者根本是面无表情。
观众席有人发出嘘声，有人离席。
陈清嘉停止了录像。她的愤怒是平静的，很多话卡在嗓子里沉默着，柔软指尖轻轻按下暂停键，仿佛藏力千钧。
点开相册，最近一条视频，播放，拖动进度条。
她凝眸，直到重新捕捉到那个瞬间。
点击暂停，拉回去，播放，又暂停。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又抬眼去看周溪亭。
他安静地坐在场边，旁边放着一瓶拧开盖的水。眼里或许曾经掀起过风波，但已经平复，只是看着场上，断断续续的专注。头发还是乱乱的，几簇碎发翻着，也不顺手理理。
周溪亭下场之后，对面很快开始得分。可惜前面一班积累的分数太多，难以战胜。
最终比赛以一班获胜而结束。两班运动员开始收拾地上的矿泉水瓶等垃圾。体育老师坐下休息，浑身松弛下来又恢复了那副和蔼的样子。
陈清嘉没有离开，她坐在了体育老师旁边，不近不远的位置，用他刚好能听到的声音说：“老师，您刚才判错了。10号罚下场的那次带球撞人，我录了视频。”
10号是周溪亭的背号，所有看过比赛的人都印象深刻。
体育老师倒是不内耗，大大咧咧地说：“哎呀反正他们班都赢了，没差啦。”
顿了顿，挤眉弄眼：“噢，你为这个靓仔打抱不平啊？”
跟他根本讲不通，陈清嘉想翻白眼，什么跟什么啊。
体育老师冲远处把几个水瓶捏瘪丢进黑色垃圾袋的周溪亭招招手：“喂，10号那个靓仔，你过来哇。”
周溪亭闻声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在得到肯定的眼神后走过来，看了看体育老师，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陈清嘉。
“刚才在场上，是我看走眼，场上人多，你体谅一下啊。”
“没事，尊重裁判。”
周溪亭其实没完全明白为什么体育老师会忽然发现自己误判，更想不通这事和陈清嘉怎么扯上了关系。
体育老师斜了一眼，要不是这位同学热心，刚好拍下了那次判罚的片段，哎呀呀。
周溪亭接过手机，五分钟的视频，进度条在四分三十五秒。点击播放，那个瞬间他和防守球员身位错开，哪怕在这个略显刁钻的角度里面也只有一点距离。
即使在被判罚的那个瞬间，他自己都恍惚，那人倒在地下抱着腿哎呦哎呦，难道自己真的冲撞了？
看到这个视频，他的眉头松了松。本来以为不存在的那块石头，落地了才知道有多松快。
“谢谢了。”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将手机还给陈清嘉的瞬间，误触返回了相册。
一眼望过去十几个视频，每个略缩图里都有他。周溪亭后知后觉，想起刚才那个视频虽然囊括了大半个球场，他却始终有意无意被放在中心位置。
“我刚好在录像录下来了，你是被冤枉了。”陈清嘉看周溪亭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留，随口解释了一句。拿回手机放进兜里，脸侧着看向一旁。
眼神落了个空，本来讲好了在旁边等她一会的何蓁蓁，也不知道自己跑哪里去了。脸转过来，又对上周溪亭一张脸。
近距离下帅得过分。
“谢谢你来帮我加油，还帮我沉冤昭雪。”周溪亭笑容柔和，“喝奶茶吗？"
“……不用了吧。”
周溪亭弯下腰，和陈清嘉平视，一双眼睛又清又亮，像阳光下平静的湖面。
“拜托，帮我凑个起送费?”
谁教他这么说话的，语气像在逗弄一只猫儿，又像在做最认真的祈求。
陈清嘉脑子一短路，说那好吧。
话一出口就后悔，怎么听起来她多难哄一样。
明明没有。
不对啊，什么叫她过来给他加油？她只是被拉来看个热闹的啊。
……虽然确实给他喊了加油就是了。
她这人心理活动丰富，却不知道自己五官其实很灵动，这会表情已经千变万化。
周溪亭唇角微勾。
“咳咳……”何蓁蓁差点被珍珠呛到，“所以我这一杯也是周溪亭点的？”
陈清嘉点点头。
两人一人点了一杯，送到时却是三杯。周溪亭从从容容，说：“看你和你朋友一起来的，多出来一杯给她好了。”
不是她，你也不会来看我。
“哇……年级第一亲手点的奶茶……”何蓁蓁摩挲着杯子，一脸虔诚，仿佛捧着什么玉液琼浆，“这杯子不丢了，洗干净当笔筒，考前还能拜拜。”
“行了啊，真……够夸张的你。”
陈清嘉本想说真没出息，临了自己心里也是一酸，又想起游存伍因他们那帮子人。
是啊，都是同龄人，一个桌上吃饭的，怎么到了这儿就……成神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能做出来那些“拉开区分度”的题目，而这中间，不曾有一个叫陈清嘉的女生？
宣传委员过来收稿，何蓁蓁放下奶茶，撕下一页写了字的草稿纸，放进文件袋里。
“加油稿写好了，你呢就放心地去吧。”何蓁蓁拍拍陈清嘉的肩膀，即使早就知道陈清嘉报了这个项目且自己练习过，临了心里还是想，一千五百米，天啊，接近四圈。
陈清嘉看了眼手表，确实快要到时间了，她把鞋带重新系了一边，喝了几口水，往检录处走。
加油，何蓁蓁挥拳助威。
没想到从检录到踏上起跑线的整段时间都处在一种即漫长又急促的奇异状态，陈清嘉的心情也紧一阵缓一阵，心跳慢慢变得急促有力。
发令枪响。
陈清嘉的第一圈，混在乌泱泱一大帮子人中间，甚至能压稳了步伐，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她确实在项目定下来之后，每天晚自习结束都会去操场跑圈，但是用尽全力，像跑比赛那样跑，不超过八百米，有跑五圈的时候，不过也是慢跑，最后还走了半圈。
她一直告诉自己，比赛时千万千万要以完赛为目的，如果还有余力，就让自己跑得不要太狼狈。
一些类似于从椅子上站起来，校裤有没有沾在后腿上的细碎心思。
可踏上了跑道，完全不一样了，风声呼呼地刮着充血的耳膜。她不再去担忧自己的脸颊肉会不会随着跑步晃动。
她只想赢。
第二圈，她没有按耐住，一路冲到了第四，赛程还未过半，她已经开始用口呼吸。
第三圈，提前透支体力的弊端开始出现，喉咙像抹了清凉油，眼前也有些眩晕。就在陈清嘉快要支撑不住，步幅降下来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名字通过校园喇叭传出来。
“狂风在耳边呼啸，那是为你奏响的战歌；脚步与地面碰撞，那是向极限宣战的鼓点；呼吸与心跳同频，那时与时间鏖战的号角！加油，高二2班的陈清嘉！”
这也……太尴尬了吧！
何蓁蓁，你根本就是抄的网络加油稿文案，然后把“运动健儿们”几个字，改成了“陈清嘉”吧！
陈清嘉一下子感觉头上渗出的汗水全变成无语的汗。她昨天坐在广播站念这种东西念了一天，今天以运动员的身份来听才知道有多尴尬！
可以说是注意力短暂被转移，也可以说是化尴尬为力量，陈清嘉怀着一种近乎是悲愤的心情硬是抗住了身体的不适，没有丝毫减速。
此时前面排名第二的选手忽然体力透支，步子压了下来，这一掉速，连着影响了排在第三名的女生的军心。她们的步幅和步频都开始下滑。
就在陈清嘉也即将被影响，要松懈下来的时候，不可思议地，她的名字第二次出现在了广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