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考结束回到学校,学习的节奏一下紧了起来,数学老师几乎是赶着讲完了圆锥曲线,给导数开了个头,其他科目虽然没有这样仓促,但是明显也抓得更紧一些了。
作业的布置上面更是翻出花来,为了“让学有余力的同学吃饱”,在必做之外还布置了选做。
说是做不做都可以,白花花的卷子发下来,同桌的卷王不分上课下课体育课地一阵写,你慌不慌?
陈清嘉往太阳穴了抹了点清凉油,自从开始用强力清凉油和冰片眼药水之后,连去洗手间洗脸都免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很少离开教室的高压气氛下,她依然觉得自己要有些吃力才跟得上学的内容。
手机太久没有充电,变成了一块被人遗忘的板砖。
陈清嘉经历过之前早起贪黑学习晕倒的事情,这种强度虽然也大,但是好在大家都是一样的,倒也不需要她拿出那时逆流而上的意志力。
高中生的娇气最金贵了,很快,为了保证休息要走读的,为了保证营养要家里送饭的,身体不好要请假就医的,种种申请递到了班主任老姚的案头。
老姚在班上痛心疾首地说不怪老师们压力大,主要是教学指标在这里,暑假之前要结束新知识的学习,九月份一开学就是一轮复习,更何况这个高二下事情偏偏还格外多,艺术节完了还有学考,学考完了还有运动会和社会实践……
话还没说完,班里的病号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晚自习走廊原本安静地落针可闻,就这么忽然爆发一阵热烈的掌声。其他几个班的学生简直莫名其妙,但是到了一个小时后的课件,他们都会知道这个好消息。
老姚见到这群学生沉不住气,又懊恼又好笑,警告他们别静不下心,都写作业去。
走到门口,顿了顿,又说大家还是踊跃报名啊,到了高三办运动会也没你们的事了。
教室前门关上,砰的一声。
最多两秒,教室里面“轰”地炸了锅。
“我就说你们静不下心!”老姚破门而入,横眉冷对,“整个年级就我们班最吵。”
看来刚才的离开是钓鱼执法。
“班长,坐在讲台上。…陈清嘉,你出来一下。”
陈清嘉茫然地张了张嘴,刚才她一句话都没讲。
还是乖乖起身来到教室外面。
老姚脸上早已褪尽怒容。
上次你在学校的艺术节上主持得很好,这次运动会找你做播音员,几人轮班,周五中午开个小会培训一下。
“好了,就这些,回去吧。”
陈清嘉眨了眨眼,转身回了教室坐到座位上。老姚提起的主持的事,好像发生在很久以前了。
当时是为什么来着?
好像是还周溪亭个人情?
从那以后,生活开始变得像万花筒。其实说起来也是每天听课写作业,周末上培优班,但是心情却不一样了。她还一下子认识了很多人,虽然分不清,大概是朋友吧。
多年后陈清嘉回首来看,仍然觉得和周溪亭产生交集的时刻是许多事情的开端。宿命般地发生了。
蝴蝶扇动翅膀,风暴悄然酝酿。
运动会的报名如火如荼地展开了。运动会项目多,个人的、团体的,田径连带球类要办两天半,人数要凑齐,老师要求每个人都要参与。
轻巧的项目总是在第一时间被抢光,剩下的都是长跑这种。
体育中考都只要求男生一千女生八百,不知道一千五百米的项目是谁想出来的呢。
陈清嘉的人缘不至于差到被推去参加一千五百米,班长卿山也照顾女生,还剩跳高跳远的人没报满,问她考不考虑。
不凑巧,和“跳”沾边的陈清嘉都头疼,最后选来选去还是只能报长跑。
卿山登记的时候都带着歉意。
反而是陈清嘉反过来安慰他:“你别指望我拿奖,大不了我就慢跑,完赛就是胜利。”
话是这么说,下了晚自习马上去操场跑了五圈。
她不是惯于向外界袒露脆弱的人。即使是练习也没给自己留余地,锻炼习惯只有跑操的人在跑道上狂奔,冷风如刀子一般灌入喉咙,肺部抻拉如同风箱。
她初中的时候有一位很喜欢的美女物理老师,在讲声学共振那一节的时候说,跑步的时候肚子疼,是内脏器官和步频共振了,解决方式是跑得更快。
因为反直觉,所以印象深刻。
陈清嘉加大了膝盖往前顶的频率,尽量压低重心,如果窒息的感觉淹过了喉咙,那就彻底让它冲过脑门吧。
跑完第五圈,陈清嘉嗓子呛了强力薄荷糖一样凉,难受得直不起腰来,一股狂喜的掌控感却在身体里陡然生根。
“得,又疯一个。”路过操场回寝室的梁禹泽看着在跑道上撑着膝盖大喘气的女生,对身边的周溪亭说,“看来其它班老师抓得也紧。”
周溪亭看了一眼,女生的汗滴砸到地上。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一周后,运动会如期而至。
与之一同如期而至的还有无数的作业,各科老师把运动会这三天当小长假一样布置作业。学校在操场旁边搭起了遮阳棚,方便学生观战和运动员休息。升旗的主席台也搭了遮阳棚,摆上了一排课桌椅子,和广播设备,作为户外广播站。
运动会的时间选得好,烈日炎炎的时候还没到来,正是草长莺飞的天气。
长跑排在第二天的下午,陈清嘉和另外几个广播员根据各自的参赛项目调整了值班的时间。
学校把运动会的赛程装订了一沓本子,每个班的班长发一本,剩下的则发给作为裁判的体育老师们和播音员。
赛程本里不仅有每天不同时间比的项目,还有报名该项目的运动员名单。陈清嘉翻了翻,自己班运动员没记全,倒是鬼使神差记住了周溪亭要参加篮球比赛。
想来又是一番盛况。
第一天小组赛,她要在广播站值班,倒是可惜了,不过播音员的身份特殊,让她成为了坐在广播站也能深度参与每一场赛事的人——
比赛是下午两点钟的,给周溪亭的加油稿从早上就开始陆陆续续经由各班宣传委员的手交送到了广播站,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专门分出来的篮球赛加油稿已经摞成了一座小山,其中十有**是写给周溪亭的。
和陈清嘉一起在广播站值班的是一个名叫舒佟的女生,虽然比她低一级,是高一的学妹,却像学姐一样,做起事来周身散发着干练可靠的气质。
舒佟说:“把稿子筛一遍,给一个人念十张就够夸张的了。”
陈清嘉应了一声,将堆成小山的稿子一张张展开,发现舒佟果然十分英明,大多数的稿子都不能念。
千篇一律的“xxx加油”和长到肉麻的情书式加油稿,纸的背面是一样的真心。
虽然看到最后基本一展开就知道是哪种风格的稿子,但是陈清嘉还是一张一张认真看完了——不知为何,她捏着这些纸片,却觉得是托着一颗少女的真心,无法推却也无法怠慢。
有那么多人把心对着他捧出,谁又说人心的分量是一样的重?
陈清嘉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想到自己初识他时,有那么几个瞬间也不免心动,陈清嘉意外地感到有点懊恼。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看着纸上的文字,意识到某种相似性,只不过那时的她,没有放任这种情绪滋长,成为繁重学习生活的唯一解药。
即使众人见他都要仰望,她也不愿意将自己卑微到尘埃里。
当时流行的言情小说里面写一种桥段,男主如白马王子般从天而降带着受难的女主离去,这时候墨一定要匀一笔给围观的、窃窃私语的路人,描写他们惊羡嫉妒以至于面目扭曲。女主就这样沐浴着男主的光环在众人眼中原地飞升。
陈清嘉不喜欢这样的情节。
那些狂热拜倒在男主脚下的人,你该说她们敢爱敢恨真挚自由,还是说她们人云亦云失去自我?而你心里对她们的慨叹怜悯,到底是清醒还是傲慢?
正午太阳高悬,刺眼灼热,她本能觉得烦躁。
舒佟的同班同学来喊她去吃午饭,她和陈清嘉打了个招呼,临走前问:“篮球赛的稿子,你念吗?”
陈清嘉摇摇头:“我来念田径的好了。”
舒佟坦然点了点头。
下午篮球赛的时候,舒佟也颇有大将之风,慷慨激昂、毫不含糊地念着给周溪亭的加油稿,缠绵悱恻的文字经她一讲,只剩团结友爱拼搏进取的浩然正气。
舒佟面不改色,一场比赛下来,一班在众多女生的呐喊助威下,落花流水地零封了三班。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女生们的尖叫和掌声远远可闻,运动员纷纷擦汗列队准备握手,舒佟拧开瓶盖,喝口水润了润嗓子,动作淡定。
边翻开手边的赛程本,在下午的这场小组赛“晋级组A”的旁边,写上了高二1班。
又翻了一面,在下一个“晋级组A”出现的地方,又写了一遍班级名字。
陈清嘉定睛看去,是明天上午十点。
第二天陈清嘉不轮值,她下午四点跑步,却从早上开始心跳加速,莫名紧张。反复深呼吸,喝水,无济于事。
作为经常上考场的高中生,陈清嘉只有一套对付紧张情绪的态度。然而,要跑一千五百米的紧张,和考试比起来,竟然强烈得陌生。
在陈清嘉第十次表现出坐立难安之后,何蓁蓁不由分说地把她拖到了篮球复赛的现场,要她转移注意力。
上一场球赛刚结束,两个高一班级的队伍在各自队长和老师的督促下把赛场旁散落的矿泉水瓶纸巾等捡到垃圾袋里。
作为裁判的体育老师膝盖一屈,坐在一旁休息。往日十分和善好说话的中年男人,此刻穿上了裁判制服,上衣下摆扎在裤子里,站姿挺拔,面容严肃。
而接下来即将比赛的两支队伍也准时来到了场地,正在放东西、热身。
周溪亭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短袖,弯腰从场地旁边的箱子里面拎出一件代表着不同队伍的红色背心,套在身上。手臂往上伸,袖子委落,露出一截漂亮的肌肉线条,皮肤很白,皮下有微微凸起的青筋。
只这一个动作开始,整场篮球比赛,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陈清嘉对篮球一窍不通,但是很快,她就被周围观众的气氛感染,逐渐投入到了比赛之中。
她还是第一次看周溪亭打球。看着男生的身影灵活地穿梭,奔跑,跳跃。她第一次体会到何为篮球的观赏性。即使平时在班里平平无奇的、甚至有点讨人嫌的人,在赛场上跑动起来,好像也多了几分帅的感觉,更何况是静的时候就那样引人注目的人。
音箱嗡嗡的,播音员又开始念起篮球赛的加油稿。今天的播音员没有舒佟老练,稿子未经筛选,拿到哪张念哪张,念到肉麻的句子,围观的男生和女生们一齐起哄尖叫。
次数多了,周溪亭耳尖红透,装不了置若罔闻,侧过脸无奈地笑笑。
汗水淌过脸颊脖颈,泛出肌肉线条的光泽,脸因为运动而微微充血发红,配着这无奈的一笑,反而烘出微醺的宠溺意味。
少年气与性感,竟在他身上糅合得刚刚好。
观众席中的尖叫又升高了一浪,陈清嘉感觉血液轰的一下冲上了脑门。
管他的呢,他可是周溪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