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下来吗?”温熙声音关切,下一秒起身,姿态优雅,“我跟你一起去拿吧。”
众人脸上现出赞成的神情,周溪亭愿意请客已属大方,再让他一人带许多杯回来,像跑腿似的。在座的人中除了游存没人敢这样支使周溪亭。
周溪亭和温熙二人朝着咖啡店去了,时不时交谈一两句。两人站在柜台前你一言我一语地点着单,温熙胳膊支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向前倾着。
她体态太好,和朋友们坐在一起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端庄,只有在周溪亭身边时,她才看起来像个小女孩,走路也是袅袅婷婷的,格外生动。
陈清嘉了然地收回目光。
游存坐她对面,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陈清嘉回过头来时,对上他探究的眼神,古井无波。
游存意外地挑了挑眉。
须臾,周溪亭和温熙一人拎着几杯咖啡回来,几人分了之后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坐了一会,便起身出了食堂,准备下午的考试。
离考试开始还有一个小时,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清嘉生物钟上来了有些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周溪亭和她离得近,声音仿佛贴着后脑勺传来,温柔磁性,还带着点吃饱喝足的惬意。
陈清嘉点头,忍不住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应该是惯性,按理说喝了咖啡不会犯困的。”陈清嘉说着,又抿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coffee nap,”周溪亭低下头,看到陈清嘉腮帮子鼓鼓的,莫名地心情颇好,“喝完咖啡后睡一刻钟,能清除大脑中致困的腺苷,为咖啡因腾出足够的受体结合位点。”
生物课讲过的知识点,陈清嘉略一动脑就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长知识了。”陈清嘉点点头,“可惜没地儿午休。”
“未必。”周溪亭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愉悦。
陈清嘉看着几位“附中的好学生”动作无比娴熟地爬窗翻进了一间上锁的空教室,目瞪口呆。
“这个多功能教室没人用的,我们自习或者午休图个清净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曲琪看陈清嘉震惊的神情,满意地解释道。
热心催生,看陈清嘉犹疑不决,她干脆伸出胳膊,“你扶着我,小心点。”
陈清嘉见四周无人,教室内的几人皆面带鼓励地看着自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搭住曲琪的手也跳进空教室来。
大概是有人常来的缘故,多功能教室的桌子没怎么积灰,大家各自挑了位置,准备趴着小憩一会。
伍因拿起手机:“我来定闹钟,到时候叫你们起来。”
“不要,”游存连忙反对,“你肯定提前好久就把我们闹起来,都睡不了几分钟。”
多功能教室就在他们教室旁边,对于陈清嘉和游存来说,几乎提前五分钟起来就行,其他人的考场也在这栋楼,几步路的距离。
伍因拿手机的手在空中一顿。
“我来定闹钟吧。提前十分钟叫你们。”周溪亭说。
大家这才放心地趴下来闭起眼睛。伍因纠结了一瞬,最后对周溪亭的信任战胜了提前入场的焦虑,也摁灭手机,讲校服外套叠成一个小枕头,趴了上去。
很快,教室里面就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窗帘被风微微吹动,窗外的天空瓦蓝如洗,是没有一丝云彩的好天气。
陈清嘉枕着胳膊侧趴着,忽然对同处一间教室的“睡友”们涌起一股微妙的情感。
虽然上次见面的时候还隐约被排挤在外,但此刻她却觉得这些人仿佛又像她的同班同学
毕竟,大家只是在不同的地方过着类似的日子,为同一件事努力着,不是吗?
她嘴角微微扬起,合上了双眼。
一晌酣眠。
陈清嘉一脸餍足地睁开眼,感觉整个脑子都轻松了不少,身体却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懒得动弹。
其他人还在趴着睡觉。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陈清嘉看着隔着一张桌子的周溪亭。
他阖着眼,两条眉毛好看地蹙起。
周身的空气里依旧浮动着熟悉的皂香气息。
陈清嘉看着看着,发了呆。
就见到周溪亭眼睫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也是刚醒时迷朦的眼神,正好对上她的。
仿佛在梦里似的。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
陈清嘉心里一片澄湖。
一秒、两秒。
手机闹铃突兀地响起。
周溪亭抬手关了闹钟,支起身子不再去看她。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被闹钟弄醒,揉着眼睛伸着懒腰。
窗外的鸟又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晴朗辉煌,给人以上午的错觉。经过三十多日的乍暖还寒,天气预报的气温回升如期而至,春天就快要来到。
下午的两门考试,陈清嘉都清醒得出奇,卷子上的题目延续了上午的风格,基础,陈清嘉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地答完了。
走出考场时,夕阳已经西斜,变成焦灼又温柔的橘红色,天气好得连风也是轻轻的,吹动枝头的叶子。
“天气真好。”游存跟着出了教室,拎了书包挎在肩上,看起来心情十分舒畅地张开双臂,好像对这无限多情的薄暮风物张开怀抱。
夕阳将他的小麦色皮肤和白色T恤一起染成粉橘色,陈清嘉在这个瞬间发现他浓黑眉毛下眼瞳的颜色反而呈现出漂亮的浅棕色,熠熠夺目。
少女不自知地披戴着漫天的霞光回头。
“那么,要说再见了。”游存低头,笑容洒脱。
陈清嘉迎着他的目光:“嗯,今天多谢你,再见。”
随后握了握书包的背带,转身离开,马尾辫随着步伐一左一右地甩着。
游存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觉间,洒脱的笑意泛出一层柔软。
陈清嘉,我已经期待和你的下一次见面。
“她走了?”身后响起周溪亭的声音。
不言自明的“她”。
游存回头,看到周溪亭背着书包站在楼梯口。前两场考试他都提前交卷出了考场,最后一场考试却等到考试结束时才交卷出来。
游存点点头,双臂在脑后交叉,朝着楼下篮球场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声音懒散:“难得回来,过过招?”
周溪亭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来参加考试的学生已经走了个干净,监考老师也都抱着牛皮袋离开,学校彻底空下来。
游存从路边灌木丛里面刨出一个篮球,在手里面摁了摁,又拍了几下,弹在砖地上砰砰响。
两人来到篮球场,书包挂在旁边一颗歪脖子树上。
两个人,玩最简单的,一个人攻一个人防。
以前周溪亭在附中时,两人常一起打球,有时敌对有时并肩,身边簇拥着队友,但这样一挑一还是第一次。
周溪亭闲庭信步地运了几下球后,脚下步法陡然加快发动进攻,带着球在游存跟前晃了下之后忽然换手从侧面切了过去,抬手,投篮,利落干净的动作。
球撞了下篮板,又弹出来。
未进状态,周溪亭自嘲地笑笑。
游存伸长手臂捞过球,传回了周溪亭手上:“再来。”
其实说起来也巧的,两人都是一把好手,风格却大相径庭。周溪亭动作干净利落,进攻节奏明快不拖沓,学院派的赏心悦目,花哨的技巧几乎没有,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打法。游存则完全相反,虽然动作差了点,但是思路灵活,风格多变,在球友中得了个“鬼手”的诨名。可惜“鬼手”只擅进攻不擅防守,便主动让出了进攻的机会。
周溪亭仗着自己状态变热,故技重施换手之后从侧边突破,这次却见游存落后了微妙的半步。回过神来一捞,空空如也,球早已被抢断。
攻守势异。游存一开始速度就快得可以,周溪亭死死咬住,游存便左冲右突,毫无预兆地,虽然每次都被周溪亭抓住了小动作,但是不知不觉间方向已经走得很偏。
他有可能要反跑,周溪亭脑子里面闪过这个想法,游存的招牌动作,微微切了下身位,却看见在他步法变化的瞬间游存原地干拔起跳,想也不想地勾手投篮。
角度刁钻,球在篮筐上磕了两下,差一点没进。
“胆子变大了。”周溪亭评论道。
“明明是准头变好了。”游存嘴上抗议,脑子里却在酝酿着下一次进攻。
两人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此后十几个回合死死咬住,节奏乍快乍慢,球球入网,却完全分不出胜负。
直至暮色四合,视野变暗。
两人俱是出了一身薄汗,舒爽畅快。
“行了,吃晚饭去。”周溪亭停了球,扔给游存,“饿了。”
“不是,你还知道饿了啊,”游存风骚地撩起衣服下摆抹了把汗,“刚你那劲头我以为无限能源呢!”
“是你太菜了。”周溪亭心情很好。
游存得了这大尾巴狼的一句挖苦,心里比做对了压轴题还熨帖舒坦,脚步轻快地跟上,嘴巴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你都不知道,你走之后老程对打篮球的政策史诗级收紧,一天都打不上一回……哪像你那么滋润去了新学校又有新球友又有新妹妹——”
“她不是什么'新妹妹'。”周溪亭忽然开口打断了游存的絮絮叨叨,语气认真。
“好好好,不是不是。”游存心里沸反盈天了都,之前因为女孩子调侃你那么多次,也没见你这么正经地解释啊。
说到这里,游存眼神却凝了一秒。
不知为什么,回想起这位特殊的陈清嘉同学的面容,就像心里落下了一片小小的雪花似的。
游存摸了摸鼻梁。
“咳,你自己说的啊……那万一……”
话说到一半没了声儿。
“万一怎样?”周溪亭侧头看着同伴,眼神在游存看来有些冷冷的。
“没什么。”游存忽然决定不再说下去。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