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是私人记忆的载体，陈清嘉记得何蓁蓁的桌子就拿马克笔涂得满满当当，写过最喜欢的明星名字，写过梦校，写过励志格言，还画过不少同学老师的漫画形象。桌面占满之后，就在上面贴便利贴再写其它的。
每次考试的时候，何蓁蓁都要被老师勒令，如果擦不干净就去空教室拖一张新桌子当考桌。
大多数其它同学不会像何蓁蓁这样夸张，但也会拿铅笔在桌面上写一点什么，或者拿便利贴贴在桌肚的边沿上，做小小的领地标记。
而曾经属于周溪亭的桌子，异常干净，若不是看起来已经用旧了，陈清嘉都要怀疑周溪亭转学之后他的桌子也跟着一起退役了。
卷子和答题卡发下来，考试铃打响，陈清嘉连忙敛了心神，专心答题。
合格考试的题目非常基础，为了让大家都及格，几乎不设置任何的陷阱，题量也很友好。历史题的做题方法其实和语文的有些题目有点类似，陈清嘉语感极强，触类旁通，做起来称得上轻松。
半个小时出头，她就完成了所有题目。
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她有些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想睡觉，可是训练出来的在考场上的状态却让她怎么都睡不着。
于是趴着发呆。
这个角度里她忽然注意到桌面上的一道写字留下的刻痕。
大概是周溪亭爱惜桌面，写字时习惯垫着东西，桌子上写字的刻痕都很少，因此这道痕迹则显得格外深。
仿佛书写的时候力透纸背。
鬼使神差一般，陈清嘉伸出手指，抚摸那一行字，细腻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刹那间，仿佛一道电流窜上脊椎，酥麻的感觉直爬上头皮。
她认出那行字了。
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每个人都曾在某个时刻被响亮到羞耻的一句话触动过，这句话之于陈清嘉就是如此。多奇怪啊，在所谓最叛逆的年纪，最追求陌生化表达的时候，却被这样的一句话打动。一句古老的童谣。
陈清嘉总梦到自己是潜泳的人，四面八方的水沉沉贴着她的胸廓，密集地压着她的肋骨，要把她肺里最后一点氧气挤出来。返涌的二氧化碳挤过滞涩的咽喉，形成一种名为“苦”的滋味。
恍然惊醒，原来是课间，趴在桌子上弓着身子引起的不适。
意识回笼，她慢慢坐起身来，脸上还印着半篇英语阅读，来自桌上垫着的劣质印刷的教辅报纸。
潜泳的人，何时可以冲出水面自由地呼吸？
何时不用隔着水幕去看天上的星星？
联考的时候语文作文考如何看待成功的道路总是孤独的，陈清嘉写着写着，鬼使神差想到这句话，套着写了上去。单独起的一段，故作深沉的样子，唬阅卷老师是够了。她写着有些脸红，却也承认其中有几分真心。那次联考，她的作文只扣了五分，成了范文。
不知道周溪亭是不是那时候抄下这句话的。
陈清嘉趴着，呆呆地想，脸有些发热。
作为一个浪漫细胞过分发达的理科生，她对知识本身的兴致普普通通，对科学家们的奇闻轶事却如数家珍。霍金说宇宙里最让人感动的是遥远的相似性，隔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如果我在某一刻心弦的震颤也触动了你的心弦——
那我会感到没那么孤单。
陈清嘉望向窗外，是阴天，苍白的天空下光秃秃的枝桠。忽然飞来一只小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少同学都写完了答题卡，提前交卷走了。陈清嘉从小接受姜女士“坚持到最后一刻”的教育，没有提前交卷的毛病。
她瞟了一眼游存，后者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于是干脆心安理得地发起呆来。
视线又落回那行刻痕。
滥俗小说爱写一种情节，众女爱上的王子男主角其实和丑小鸭女主有一个秘密。当然，小说里写的都是比较重磅的秘密，什么两人其实是青梅竹马同居室友初恋情人契约冤家什么的。
反正不会是因为一行文字。
别人是轰轰烈烈天雷地火人声鼎沸，到她这里像睫毛落到眼睑，一点零星的痒。
陈清嘉微微叹一口气，想起两人初识的乌龙事件，觉着如果她真的喜欢上周溪亭也挺好的。
高大帅气成绩好，那么多女生都喜欢他。像别人那样，在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偷偷看他，收集关于他的资讯，想方设法地与他在校园里偶遇……如果选择这样做，给繁重的学习生活里营造出小小的粉色秘境，应该会很幸福吧。
可惜她的底层代码里视早恋为毒蛇猛兽，别人预防早恋，无非是看发芽的小草能不能穿透砖石，她倒好，是一颗浇水也发不出芽的死种子。
她没有喜欢过人，不知道自己喜欢人是什么样子，也无法保证喜欢上人之后还能不能静下心来学习。
何蓁蓁狂热地追星，男神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一次一位塌房了，何蓁蓁眼泪流得不要钱似的，下一秒老师进来宣布桌子拉开这堂课考试，陈清嘉看着她眼泪一抹表情冷毅，心里很佩服，还隐约觉得换作自己，肯定做不到这样拎得清。
那就不要把自己置身险境了吧。
别动心，在还能控制住的范围内，想都别想。
陈清嘉捂住眼睛。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她站起身来，监考老师开始一张一张地收卷子。
游存终于睡醒了，转了转脖子，抻了抻腰，走过来问:“一起吃午饭？”
陈清嘉抬头看门外，周溪亭早候在那儿了，估计也是提早交了卷子。
旁边还站着伍因和曲琪。
隔着几米远，楼梯拐角处，温熙握着手机讲电话。
“我中午和同学在食堂吃，你不用来接我了。”
声音轻而软，羊绒一般的。
人到齐，一起往食堂走，这次陈清嘉一个二中的夹在一群附中的中间，做贼心虚怕碰到同学，好在同学大多提前交卷早出去吃饭了，倒是没碰到同班的。
周溪亭转校的这几个月，附中修了几个花坛，还把运动场地一起翻新了，一路上几个附中的都在指给他看学校的变化。
陈清嘉也跟着看，不费神的欣赏。
一行人就这么路过光荣榜。
好学生的底层代码被触发，大家自动驻足。
光荣榜左边是考试的表彰，已经不见周溪亭的照片了，右边是荣誉表彰，周溪亭的照片还挂在市三好学生的位置。
还很夸张地被人用口红画了个爱心。
照片应该是几年前的了，相比起他现在的温柔气质，照片里的他面无表情，反而有一种稚嫩的清俊。
“哇哦。”陈清嘉由衷感叹。
“见笑了。”大概优秀是事实，周溪亭反而显得很镇静，只有耳轮淡淡的红色透露出一点迹象。
陈清嘉看他八风不动的样子，忽然存心要羞一羞他，慢悠悠开口：“口红爱心什么的，可是比三好学生还convincing的荣誉。”
周溪亭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间眨了眨眼，没接住。
陈清嘉乘胜追击：“你在附中的时候肯定有很多女生给你送情书。”
空气静了一瞬，仿佛是错觉。
反而是旁边的游存先开了口：“这倒没有。”
与此同时，旁边的温熙脸庞上浮现出一点羞赧。
忽然一下，陈清嘉明白了，附中的同学大概都以为温熙和周溪亭是一对，即使两人的关系看起来只想是朋友，在别人眼里，也早晚会在一起——拜托，那可是温熙诶，天鹅公主，如果周溪亭连她都看不上，难道还会看上自己？
青春期的女生总是拿潇洒遮掩自卑。
“好了，别在这干站着了，我都快要饿死了！”曲琪嚷嚷着，她交卷交得最早，本来可以去好好地吃一顿，硬是为了等他们一起吃饭拖到了这个点，饿得都快前胸贴后背。
大家听她这么一说，也感觉真的有点饿了，下午还要继续考试，还是得好好吃一顿之后休息一下才行。
附中就连食堂也是一流的，分了三层，一层是搭配好的套餐，二层是特色菜，三层是面包房、咖啡店和教职工的自助餐。今日学校放假，一、二层不开放，曲琪找在学校当老师的妈妈要了教职工餐卡，带着他们去吃三楼的自助餐。
即使是游存他们平时也没怎么享受过这种福利，把盘子装得满满当当，堆起一座小山。
陈清嘉看着一排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也觉得自己饿得不行，转身拿了餐盘。
今天食堂炸了薯条，整个用餐区都是香喷喷的薯条气味，陈清嘉看着那盆金黄的、冒着热气的垃圾食品，狠狠咽了咽口水。
吃完饭估计快要到一点，下午的考试两点开始，虽然考试很简单没错，但她不想在晕碳中对抗着睡意做题。尤其是薯条这种，一看就升糖很快。
但是刚出锅的薯条闻起来真的好香啊……
就在陈清嘉站着，一时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周溪亭走过来，伸手毫不犹豫就夹了一大把薯条放在她的盘子里。
“食堂的炸薯条一直挺好吃的，尝尝？”
陈清嘉眼睛微微睁大了。
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周溪亭对着她露出冰消雪融的一笑，一瞬间，陈清嘉心里的纠结褶皱尽被抚平。
曲琪在旁边将两个人的互动尽收眼底，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走了。”温熙轻轻地扯了下她的胳膊，自己的脸色也有些苍白，摇摇欲坠。
她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见到溪亭时总会出现这个女孩子，但是对她来说，如果真的是溪亭有意要把她带进他们的朋友圈子里，那么只要是他的意思，她都依。
很快大家都端着餐盘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
伍因拿起手机要把饭钱转给曲琪，曲琪笑着说：“就当我请客，反正我妈的餐补也是学校打进饭卡里的。”
她这么一提，周溪亭也开了口：“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我的饭卡里还剩几百块钱呢。”
周溪亭饭卡里用的也是学校打的奖学金，提不出来现金的，只能在学校的食堂和小卖部里使用。
“噗，你好惨，”游存笑出来，“诶，你干脆把卡给我吧，不然多浪费啊。”
伍因瞥了游存一眼，对游存到底是自用还是把“周溪亭的校园卡”作为逢考必过符高价抛售给学弟学妹表示怀疑。
周溪亭微一颔首：“那我给你们买咖啡吧，你们想喝什么?"
“最贵的！”游存抢答，脸上的精明一秒变成谄媚，“老板大气！”
“嗯……”伍因略一沉吟，“我要无糖的抹茶牛奶，多谢。”
“那我要柠檬冰沙，半糖的，谢谢啦！”曲琪答得干脆。
“冰美式，不加奶不加糖。”温熙需要保持身材，选了最低卡的选项。
陈清嘉想起上次周溪亭也点的一杯黑咖啡，这样来看，两人在口味上倒是相似的。
正当陈清嘉思绪翩跹的时候，周溪亭转向她：“你呢？还是要桂花拿铁？”
眼里什么东西脉脉流动，陈清嘉忽然意识到他是记住了自己上次在野草莓点的就是一杯桂花拿铁。
紧接着第二道灵光闪过脑海——所以周溪亭刚刚给她夹薯条示意她放心吃，是因为他准备好了给大家买咖啡？还是说……他是为了让她毫无顾虑地吃碳水，才给大家买咖啡。
想不明白，但她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间脱口而出了一句：“我也要冰美式，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