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了,隔了不到一周又要去学农。中间这几天校领导再清楚不过,学生们心都飞了,想必是学也学不进,干脆大手一挥临时安排了一次考试。
消息一传出,全年级哀声载道,但是学农近在眼前,所以这哀声里面也可以说是夹着欣喜。
所谓学农,说得正式一点叫社会实践,作为高中生综合素质培养的重要一环,内容大概是把你拉到荒山野岭的教育基地去体验军训加干农活。
本来是忆苦思甜的事情,可是前几年发生了几起军训训得太狠,学生横纹肌溶解的恶**件,因此现在军训可以说非常人性化,常常是训了一下就休息,更不会体罚。再加上高中生跟同学一起有找不完的乐子,因此学农在高中生们眼里,基本等同于春游。
因此这次刚参加完运动会、又回家过了个周末的学生们,谁都没太认真复习这次周测,轻松写意像做作业一样考完了这次周测。晚自习的时候老师在台上讲卷子对答案,下面小纸条乱飞打听学农是去哪儿、能不能带手机零食。
陈清嘉在班里算个好学生,再加上有点儿对什么都淡淡的,因此虽然也期待着,倒也没有像何蓁蓁那种程度的激动——此女明面上望着黑板认真思考状,实际上手在桌洞里五指张开等待蓝色指甲油风干——她平时在学校都只涂裸色指甲油。
“哎,你帮我改下。”趁老师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起选择题答案,何蓁蓁就这么张着手指用气声冲着陈清嘉说话。
陈清嘉拿过何蓁蓁的卷子,和自己的一叠,左边刚好露出一列选择题,对齐了,拿着红笔打勾打叉。
画着画着,发现不太对。
陈清嘉扶了扶眼镜,又对了一遍。
没改错。
英语所有的客观题里,她只错了一道选择题,扣一分。
她作文一般扣四五分,这就意味着,这次英语她基本140分往上,如果运气好的话,145分。
是这次考得太简单了吗?陈清嘉又扫了一眼何蓁蓁的卷子。何蓁蓁扣了大概十几分,和平时的发挥差不多。
陈清嘉心里一阵狂喜——她英语一直在135徘徊,但是上次上140,还是卷子特别简单的时候。
她又回忆了一下这次考试时的状态,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就是认真地写完了所有题目,遇到难题也停下来卡了一会,一般认真。没什么特别的。
撞到狗屎运了,陈清嘉心说。
谁知道这狗屎运接二连三,第二天,她发现自己物理选择题只错了一道,实验题全对,大题也基本正确,就连最后没写完的压轴题,也拿到了最多的过程分。
化学选择题全对,生物选择题只错了一道。
陈清嘉几乎有些恍惚,化学卷子的确出的比较简单,全对或许只是这个原因,但是生物也只错了一道?甚至遗传大题没有扣分?
周围人声鼎沸,杨佳怡转身往后面一排的男生桌子上传社会实践的告家长书,越过桌子伸长手奋力一甩,奈何力度不够,纸张哗啦啦在空中散开,天女散花似的。
一片白花花飞扬的纸片中,陈清嘉呆坐,仿佛一切按下静音键,独她一个人听见某道神谕,紧接着一切恢复,耳畔响起女生短促的惊呼道歉和男生的吐槽抱怨,桌椅挪动的声音,上课铃声。
然后老姚走进来,说这次的告家长书要让家长签好字收齐,然后说我们这次的周测陈清嘉同学进步特别大年级第七。
然后世界再度被静音。
老姚口一张一合,说了些学习最忌心浮气躁,然后话题继续,说起这次社会实践的注意事项。
第七。
陈清嘉虽然在二班的成绩一直都不错,但是有一班这个火箭班在前面压着,她的年级排名一直在30到50之间徘徊,从未进过年级前十。
陈清嘉感觉到脸上的肌肉无法抑制地牵动,笑意浮上脸来,扩大如涟漪。心里像是有彩色的烟花炸开,有一千只小鸟叽叽喳喳跳来跳去。
周围忽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陈清嘉才回过神来,看到何蓁蓁脸上激动的神情。
“老姚刚说啥了?我没听到。”
“这次我们学农,也是和附中一起欸。”
陈清嘉眨眨眼。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一班。
台上语文老师正唾沫横飞讲着牛李党争,台下的学生各刷各的题。
一张A3打印纸,对折再对折,经过不知道多少人的展开又重新折起,已经磨毛了边,变得皱皱巴巴。
周溪亭做题做得脑子僵掉,歪着头发呆放空思绪,看到斜前方梁禹泽看着那张纸,有点惊讶的样子。
好像是表格,那应该就是成绩单什么的。
片刻,纸传过来,果然是成绩单,周溪亭一搭眼,也挑了挑眉。
熟悉的女孩名字,熟悉的前十区域,搭配起来却新鲜。
下课了,梁禹泽跟着周溪亭走出教室,还说,真狠,真没想到。
“诶你说晚自习结束留在教室就可以进步这老大一截吗?我要不要也留到十一点再回寝室?”
周溪亭都懒得开口,瞥他一眼,意思再明确不过——是谁每天下了晚自习偷摸和杨佳怡一块?
两人说着过了拐角,正好遇着话题的女主角走过来。
一个抬眼一个低头,陈清嘉和周溪亭的目光搭上。
周溪亭面上不显,看过来的目光如黑洞洞的潭水,却让人无端觉得更深处如有脉脉暖流。
有点暖洋洋的意思,多停一秒又快灼伤。
陈清嘉错开眼,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擦肩而过。
回了家,姜女士早已从老姚那儿知道了这个好消息,喜得从生鲜超市买了蒜蓉小青龙。
白嫩嫩的虾肉从壳里整块剥出,蘸了酱汁,夹到她碗里。
姜女士撇着嘴角说:“千万不要骄傲,好好地总结经验,争取保持在这个成绩啊。”
陈清嘉听到这句话,嘴上应着,心里已经有点发凉。这次成绩来得太意外,意外得有些侥幸了。
非要归因,大概率是其他同学没把心思放在考试上,就她,把这夹在运动会和学农之间的小小周测当回事了。
……也有可能是物理化学题目出得简单。
想着想着,裤兜里的手机刚开机便震了震,一看,是游存的消息,祝贺她取得好成绩。
陈清嘉觉得神奇,他怎么知道自己成绩?周溪亭说的?
游存消息又发来,说多亏了她,他和伍因打赌赢了。
陈清嘉更觉奇怪,放下筷子发消息问,您二位拿我打赌,寻开心?
没等游存回消息,伍因的消息弹了过来,就一句话,是游存非要赌,我没得选。
干巴巴的语气,像小老头。陈清嘉隔着屏幕都能想到他不情不愿的样子。
伍因家里,游存一边在伍因妈妈的慈爱目光下笑呵呵地将一块可乐鸡翅夹到自己碗里,一边用凑过去看伍因的手机屏幕。
伍因发完消息,无情摁灭手机,收到自己口袋里。
“Wow,我还以为你会向她讨要进步秘诀什么的呢。”游存挑了挑眉,伍因在刚发现他的“秘密”时,锲而不舍地“骚扰”他的事情,可记忆犹新。
“她进步之后也才六百三十多分,这个分数段进步本来就是很容易的事情,也很随机。”伍因拿起筷子,语气淡淡的,听起来有些傲,“如果不是好奇为什么你非要打这个赌,我根本就不会关心这么无聊的事。”
话没说完,头上就挨了一记。
伍因的妈妈隔着桌子叉腰怒目,把筷子重新腾到右手:“你这孩子,跟你说多少遍了戒骄戒躁,看把你能的!”
目光落到游存身上,又变得柔情似水:“慢慢吃啊。”
游存大块朵颐着,口齿含糊地说阿姨您手艺可真好,伍因每天吃您做的饭真是便宜他了。
伍因妈妈脸都笑成一朵菊花,说了些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做客之类的话。
顿了顿,又问起他们刚刚说进步的,是哪位同学。
伍因妈妈常年关心班级成绩,对于常年排在伍因前面的名字耳熟能详,心想着莫不是附中又杀出一匹黑马,却听伍因说不是什么人物,又听游存说,是新认识的一味二中的同学。
“二中啊,那也是好学校了。”伍因妈妈眉头松缓下来,慢慢地说。
游存心里扑哧一乐,这话说得,里子和面子上的意思差太远。
然而他面上不显,把话聊得跟脚踩西瓜皮似的:“我们这次学农,还是和二中一起呢。”
“二中……”伍因妈妈好像想起了点什么,问道,“周溪亭是不是就是转去二中了?”
“嗯,”伍因点头,“他妹妹在二中。”
提起周云劢,伍因妈妈隐约有个印象,当时传过这小孩离家出走什么的,挺叛逆,于是不赞成地叹道:“哎,你们这些小孩呀。”
过了一会,又问:“你们下次联考是什么时候?”
“听说是七月份,当期末考试。”
“那也没两个月了咧,”其实明明还有三个月,家长们都这习惯。伍因妈妈继续说:“别玩野了啊,心思还是要放在学习上,山里面空气好,早上起来背背单词。”
对面吃饭的两个男生谁也没懂山里空气好和早起背单词之间的关系,但都乖乖点头。
于是这顿饭吃得很愉快。
另一顿饭则吃得没这么轻松。
周家久违地一家三口齐聚在桌前吃一顿饭,气氛却有些压抑,一直是周父在说话,周母和周溪亭除了应答,基本上不怎么出声。
这种有些诡异的气氛,放在周家其实是一个还没形成多久的常态,周云劢在的时候,餐桌上或是欢声笑语,或是剑拔弩张,好与坏都激烈,似乎好过这种死气沉沉。
周父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那句要求周溪亭转学回附中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还是没说出口。
“在二中,和同学们相处的怎么样?”周父冷不丁问。
“还行。”
“也不要太把心思放在交朋友上面,不要掉以轻心。”
爸爸以为二中的成绩没有附中好,是因为二中学生的心思不在学习上。
周溪亭想起晚自习结束后亮到十一点的那窗灯光,心里轻轻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