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六点，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再过两个小时，到八点钟咖啡师就要下班，调酒师就要上班。
往日，要夜色再浓一点，店里客人才会陆续多起来。
而今天则不同，不仅有一支乐队提前到了已经在调试设备，而且门口的风铃也随着一次次的开门响个不停。
来的都是生面孔，稚嫩得很。可即使放在同龄人之中，也显得出挑。
周溪亭到得很早，陈清嘉也是。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斯文的男生，带着细框的眼镜，白皮细肉的，脖颈微微有点前倾，一看就是成绩很好的学霸类型。到了之后只是和周溪亭打招呼寒暄，周溪亭似乎是叫他“伍因”的。
伍因看到陈清嘉，眼神也只是不尴不尬地扫过去，焦点又回到周溪亭身上。
毕竟不认识，好像也没有认识的必要。
陈清嘉摸了摸鼻子，也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再加上本来就慢热的性子，见状干脆放弃了交际，刷着手机在旁边充当透明人。
周溪亭瞥了一眼，见她自得其乐，便回身和他聊着天，有一搭没一搭的。话说过几句，伍因也不絮聒，坐下从包里拿出作业就开始唰唰写，也不管周围是什么情况。
假装玩儿着手机的陈清嘉有些无所适从。
“我靠！伍因你好变态啊，这点时间也要卷？”
陈清嘉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白T恤工装裤的男生走了进来，和周溪亭差不多高，肤色有些深，浓眉大眼的，看起来很清爽。
男生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夺去了伍因的笔。
伍因扶了扶眼镜，冷冷吐槽了一句：“神经病。”然后又从书包翻出一支笔继续写。
男生夸张地扶额：“伍因，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冷落同桌的美女的。”
说着把目光转向了陈清嘉，自来熟地伸出手：“你好美女，我叫游存，游泳的游，存在的存。”
说完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很亲切，热情的态度很快就把陈清嘉的尴尬化解得七七八八。她也伸手，和他握了握，一触即分：“我叫陈清嘉。”
这时桌子对面的伍因才抬头，正式地看了她一眼。
游存见状好奇道：“怎么你认识她？”
伍因薄唇轻启，言简意赅吐出三个字：“范文姐。”
陈清嘉的尴尬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多冒昧啊！
没等周溪亭开口，游存熟稔地把话接上：“噢我想起来了，二中的小才女是不是？我们语文老师老夸你作文写得好呢！”
“说让你们别学我？”陈清嘉被伍因的气质感染，说话也直接了许多。
“嗨，周溪亭跟你说的啊……”游存讪笑着挠了挠头，话锋却急转，“你们什么关系啊？”
这种时候说是同学，不相当于是废话么？
陈清嘉这才觉着这游存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内里却有股敏锐的劲儿。他的自来熟不仅不惹人讨厌，还把气氛烘暖了。
思绪游移，不知道是附中的学霸们脑子就是比别人转得快，还是只有周溪亭的朋友如此。
再一回神，发现刚才的问题周溪亭也没搭腔，就这么悬着。
游存目光早在两人之间扫了几回。陈清嘉抿了抿正准备开口说两人是朋友，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起来。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女生，手挽着手。只一眼，陈清嘉就被其中一个女生吸引。
女生纤瘦，一张小脸秀气素净，奇特的是举手投足都有同龄人中罕见的优雅气质，衬得整个人有几分淡极生艳的奇妙意味。
更奇妙的是，她给人一种熟悉感。
陈清嘉脑海里疯狂搜索记忆无果，目光勉强移向她旁边的那个女孩子。
另一个女孩子看起来爱美，精心打扮过，可爱甜美的风格，可惜走在如此独特的女伴身边，看起来逊色了不少。
两人也笑语盈盈地和周溪亭打过招呼，随后目光好奇地落在陈清嘉身上。
游存见状忙相互介绍：“清嘉同学，这是温熙和曲琪，温熙你认识的吧？”
陈清嘉了然，一下子知道方才奇妙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温熙在本地家长圈里面小有名气，从小跳芭蕾舞的，拿了许多国际奖项，即使不懂芭蕾的人也会为她的挥鞭转惊叹，媒体们称她为“天鹅公主”，说她日后成为中芭首席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是新闻照片视频里她都带着舞台的妆，她未见过真人素颜的样子。
没想到，这种人都在周溪亭的朋友圈子里。
“这位呢，是二中的陈清嘉。”游存转向温熙和曲琪继续介绍着，“是周溪亭的……朋友。”
一刻停顿拿捏得极为暧昧，两位女生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游存你好欠啊！”曲琪率先破口笑骂，作势要拿挎包甩他，游存连忙闪躲告饶，两人打闹起来。
温熙则好奇地把目光转向陈清嘉，牵出一个笑，轻轻地挥了挥手。
陈清嘉也冲她挥了挥手。
一旁周云劢早准备好了，看到陈清嘉和温熙互动完之后才上前来催促：“好了，我们赶快开始拍摄吧，拍完去吃晚饭，快饿死了。”
由于陈清嘉的剧本写得很细，拍摄完成得很顺利，舞台表演的部分拍了两三遍，还拍了不少听众们欣赏沉醉于音乐中的特写。周云劢的音乐本身感染力足够，群演们几乎都不需要怎么演，只是自然流露的反应就足够动人。一个小时不到，就杀青了。
乐队的其他几个女孩都要回家吃饭，提前走了，就周云劢剩下来，招呼着大家去吃饭，说周溪亭请客——这个提议自然是得到了一阵欢呼。
陈清嘉看温熙好像和周云劢好像也是很熟的样子，想着大概是熟人叙旧局，大概不太好跟着去。正在她要出口说自己有事先走的时候，周云劢把她一把揽过来。
“陈清嘉也一起去的，对吧？”周云劢冲她眨眨眼。
“啊……去的。”
温熙捕捉到两人之间的互动，眼睛眨了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曲琪的脸色则很明显地流露出一丝不满，自以为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好呀。”
语气有些干巴巴的。
“快走了！我要饿瘪了！”游存看着几个人还在互相看来看去，扯着嗓子鬼哭狼嚎道，“我要吃烧烤！”
“我不能吃烧烤，我在长痘！”曲琪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捂住被垂下的碎发挡住的脸颊发出抗议，“而且我们温熙要保持身材不能吃这些，对吧？”
温熙抿了抿唇：“其实偶尔吃一顿没什么，我也好久没吃了。”
游存得意洋洋地看向曲琪。
曲琪白了他一眼，话锋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好吧，吃一次应该也没什么。”
伍因看他们终于讨论出了结果，把不知又是何时拿出来写了半页的练习册收进包里，站起身来。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很不错的烧烤，走走走！”周云劢打了个响指，把琴包一挎，带领着众人出门去。
陈清嘉连忙跟上。
一群人浩浩荡荡，周云劢走在最前面，游存紧随其后，和她攀谈着什么。伍因不快不慢地走在中间，像是还在思考题目又像在放空大脑。温熙和曲琪依旧手挽着手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可实际上两人的注意力却放在落在最后的陈清嘉和周溪亭身上。
周溪亭应该是迁就着陈清嘉的步子，而陈清嘉看到周溪亭慢悠悠的，也不好意思走太快，两个人就这么和前面的人拉开了距离，晃荡在了最后。
起风了，在路灯下，这画面竟还有些唯美。
陈清嘉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话题：“你的朋友都好厉害。”
“嗯？”周溪亭语气介乎应承和疑问之间，漫不经心似的。
“没想到你还认识温熙。她本人比照片里还漂亮。”陈清嘉回想刚才拍摄时，五颜六色的灯光落在她脸庞上、眼睛里，欧泊一般熠熠生辉。
“她跟我一个小区，小学初中都是同一所，关系还行。”
“哦，”陈清嘉看着石子沿着砖缝跳跃滚动，“伍因看起来也是那种超级大学霸。理科和英语超级好那种。”
“你的意思是他语文不好？”周溪亭话里带了些语气，极稀薄的，故意逗她。
“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幽怨。”陈清嘉又想起那从齿缝里挤出的“范文姐”。
周溪亭好像笑了，胸口闷闷的低震。
“嗯，是不如你。”
陈清嘉又低下头去。
石子斜着飞出去，骨碌骨碌滚到了下水道里。
陈清嘉抬头，看到周溪亭目光落在别处。
“游存看起来也像在学校里很受欢迎的类型。”她顿了顿，继续说。
周溪亭目光回到了她脸上。
“你喜欢他？”
“没、没有，”陈清嘉忙不迭否认，“我就是说他很阳光，情商也很高的样子……”
“哦，”周溪亭声线依旧平稳，语气过分温和，“你要喜欢他我可以帮忙介绍。”
话说出口，转念又想到两人刚才已经熟络，倒是没有他这个介绍的必要了，心不知为何微微一沉。
陈清嘉有些懵，还没从周溪亭直白的问题中回过神来，此刻正大脑飞转想着周溪亭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之前误会她喜欢他，所以想把她推开吗？思绪像一团毛线一样在脑海里缠绕得乱糟糟，陈清嘉准备找个办法结束掉这个奇怪的话题。
“哈哈，附中应该有好多女生喜欢他吧，我还是不挑战高难度了。”她讪然，将被风吹起的碎发拢到耳后。
“没我多。”周溪亭来了这么一句。
陈清嘉大脑宕机，今晚周溪亭的每一句话都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简直让她觉得陌生。“没我多”又是什么意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炫耀？周溪亭不是以此为苦恼的人吗——啊虽然以追求者众多为苦恼也挺像在炫耀的。
想不明白，还得把话接住。
“啊，那你挺厉害的。”
双方同时陷入沉默。
“溪亭，你们聊什么呐？”温熙不知何时带着曲琪走了过来，温温柔柔地说，“劢劢说快到了，前面拐个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