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虽然开在街边，但店面敞亮，正值饭点，室内座无虚席，室外也摆了许多桌子，孜然和羊肉的味道远远可闻。
一行人到达的时候，恰好就剩那么一张圆桌子，支在街边，铺着塑料桌布。老板认得周云劢，见带了一群人来，眉开眼笑地抱了一大堆塑封的一次性餐具，又递过菜单。
一群人本来就没吃晚饭，此刻被香气一激更是饥肠辘辘。周云劢抓过菜单挥斥方遒，下手就是二十串起步。陈清嘉一边担忧着点太多吃不完，一边才反应过来，噢，今天人多，她还没有跟这么多人一起吃过饭呢。
还都是附中的学霸，年级主任看到这一幕得多垂涎啊。
想着，她心情愉悦了几分，不由自主地坐得直了些。同龄人会为之觉得“有面儿”的事情，她也不能免俗。
周云劢把菜单交给伙计，肉菜先备下了，点的饮料先端了上来，一瓶可口可乐一瓶果粒橙，都是一升装的。两大瓶正好摆在陈清嘉面前，她伸手，问大家都喝什么。
在座可口党和百事党一半一半，一番急头白脸小题大做的争论后决定先开橙汁。游存早把桌上的塑料杯子归拢，推至陈清嘉面前。陈清嘉拧开瓶盖，微微使力要倾倒的时候，发现伍因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她用眼神询问。
伍因缓开尊口：“你没有摇一摇。”
那眼神，仿佛她做错了卷子的第一题似的。
游存嘴巴张成O型，下一秒开始疯狂吐槽伍因。陈清嘉在叽里呱啦的吐槽声中拧上瓶盖，把瓶子像分液漏斗一样倒了几下，拧开，橙汁咕咚咕咚倒出来，每个杯子上面都浮起一层橙肉粒。
两人这才消停下来。也就是这时候，烤羊肉串上来了，满当当一大盘，注意力转移，每人拿了一根嚼着。
“所以你转去二中真是因为劢劢啊？”温熙吃街边烧烤依旧优雅，一手撑着脸，一手隔着纸捏住铁钎，细嚼慢咽之余问身侧的周溪亭。
没等周溪亭回答，周云劢先插了一句：“行了啊，肉麻。”
“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老程多沮丧啊哈哈哈，上次他离婚都没这么丧过。”游存说着还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陈清嘉猜想这个老程，应该就是他们的班主任。
附中应当也是分班的，如果这几个人都是和周溪亭同班同学，那成绩应该比她想象的还要拔尖。
游存一说，在座的人都笑了，她也跟着笑了两声。
“要我说你这个决定做得真有些草率。”伍因最先正色下来，“如果你继续待在附中念书，清北稳了，要说拿个状元也是很有希望的，你去二中能保证这么些吗？”
陈清嘉觉着这话有些刺耳，虽然也是实话就是了。她瞄了一眼同样是二中土著的周云劢，后者见怪不怪，正专心致志吃着老板送的花生米，筷尖挑了扔嘴巴里，咔嘣脆。
“我想大概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周溪亭声音听着倒是云淡风轻。
“是吗？那你们数学讲到哪儿了？”伍因皱眉，一副誓要向周溪亭陈明利弊的态度，追问。
“刚讲完圆锥曲线。”
其实陈清嘉班上才讲到双曲线，看来次火班和火班的进度也有着不小的差距。
“我们快讲完导数了。下周发一轮复习的资料。”伍因话里意思再明显不过。
“欸，得了啊，吃个饭也要聊学习？真够卷的你。”游存往伍因嘴里塞了一串鱿鱼，堵住了他的嘴。
游存看得再清楚不过，要说周溪亭转学之后谁最不适应，那就是伍因。本来卯着劲把人家当假想敌赶超，结果人家一下子转学了，搞得他现在每攻完一道压轴题就要怅然若失好一会。
这不，周溪亭一说要帮忙，嘴上嫌弃着耽误学习时间，实际上第一个就来了。
周溪亭也听出了伍因言语里微微的挑衅意味，但只是微微一笑：“好啊，那到时候记得把资料透给我。”
伍因没料到是这个转折，还没反应过来就“嗯”了一声。
陈清嘉听得心里痒痒，附中的题目哎，在市场上买都要几百上千。
可惜话题很快被带过去了。
伍因回过神来还想劝周溪亭回附中，哪怕借读。说知道你厉害，但总不能掉以轻心。
平时惜字如金，一劝起人来倒是苦口婆心。
周溪亭手往椅背上一搭，又伸长手拿了一串肉，说等今年七月的题目出来做了再说吧。
见他无意多聊，渐渐的话题又转到周云劢身上。温熙见识过她风头无两的时刻，以为她还是走文化路线，问她准备去考哪个大学。
结果问出来是首都音乐学院。
“啊？你走艺考吗？”温熙表情很诧异。伍因和曲琪表情皆是微妙地一变，无形的屏障张开，倒是游存面不改色，依旧好奇地看着她。
于是话题在周云劢这儿也是蜻蜓点水的一下。
音乐生嘛，文化课压力小，有什么好说的呢？
周云劢也是浑不在意，把一列的烤秋葵从铁钎上捋下来。倒是陈清嘉的状态越来越紧绷，渐渐的不怎么动筷子了。脑子里也乱乱的，一边感觉有点冒犯人，一边又反思自己是否在多虑。
但是她是什么反应，本身就不在关注的范围内。
菜上得七七八八，果粒橙也见底，她开了那瓶可口可乐给大家倒满。
曲琪伸手拿起自己的杯子，也不道谢，径直看向周溪亭，抱怨，声音有点嗲。
“干嘛转学呀，你都不知道现在学校里多少女生喜欢游存。”
“喂，他没转走之前我也很受欢迎好嘛！”游存嚷嚷。
陈清嘉看一眼游存，男生阳光清爽，又爱运动爱笑，确实是会受追捧的类型。
曲琪从鼻子里哼一声：“谁喜欢你，花心大萝卜一个。”
“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啊，”游存夸张地抱头，“你知道我拒绝那些女生的时候心有多痛吗，怎么拒绝了还要被造谣啊啊啊——”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转向还在内耗中的陈清嘉：“你给我作证，我看起来像花心吗？”
陈清嘉抬起头，表情有点懵。
游存看着她的眼神笑眯眯的，似戏弄又像在真的期待她的答案。她这才注意到他是桃花眼。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周溪亭，他的目光也正好望过来，空气中轻轻一撞。
陈清嘉目光躲闪，又落在游存的眼睛里。
她点点头，过了会，又摇摇头。
如果视线可以被追踪记录，那么刚才的一秒堪称精彩。他看她，她看他，他看看他的她，她看看她的他，她看看她、又看看他。
最后，游存看着呆呆愣愣的陈清嘉笑了出来，于是一切都随着这暖阳融雪般的笑容消弭了。
周溪亭看着面前对视着的两人，忽然觉得心情有点烦闷。
明明刚才还可以问她喜不喜欢他，如果她喜欢就给她撮合这种话。
现在却觉得让她来一起吃饭，仿佛是个错误。
筷子在空中一顿，还是搁了下来。
“咦，溪亭，你吃饱了吗？”温熙柔声问，她这顿饭吃得很挑，几乎都是浅尝辄止，牛油这类的基本都不沾，逮着瘦肉青菜吃。
细嚼慢咽，自然也就有更多功夫观察。
和他这次的久别重逢，好像并没有想象中开心呢。
话音未落，一旁的曲琪发出响亮的“啧”声，一脸嗑到了的表情，试图和在座的几个人交换目光，可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游存和伍因都没有看她。只有温熙望了她一眼，眼里有点嗔责的意味。
曲琪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脸上的表情褪去很多，但还是暗戳戳八卦的表情。
陈清嘉咬了一口五花肉。肉已经冷下来，油凉凉的腻在肉上，站着几粒孜然。
她把钎子放下来。
一阵风吹过，夜里有点凉。
她在这阵风里发了呆。
饭桌上叽叽喳喳的声音淙淙入耳，又像隔着一层纱，远远近近的交谈。
她想起来的一路上她没有记录，待会该怎么回家？
手表显示已经到晚上八点。
姜女士给她的门禁是九点，其他人也都有门禁，这会儿菜也上完有一会儿了。她、温熙、曲琪都渐渐搁下了筷子，伍因和周溪亭也吃饱了，周云劢和游存两人风卷残云般解决剩菜。
吃完了抹抹嘴，站起来说，走吧，回家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公交车站走。
温熙说家里来接，顺便捎曲琪一脚。说完想转头问周溪亭要不要一起，毕竟住同一个小区，离这里不算近，公交得换乘。
一回头，看见周溪亭在后边站着没动，等那个叫陈清嘉的女生系鞋带。
话到嘴边又咽下。
她轻轻挽起曲琪的胳膊：“走吧。”
曲琪回给她夸张的飞吻。
到路口，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那里，打着双闪。
温熙微微加快了步子，走过去：“爸爸！”
车里坐着那个经常和她一起在本地媒体照片上出现的男人，慈眉善目地和每个人打招呼。
曲琪声音清脆地喊人，跟着温熙钻进车辆的后座坐好，目光跃出车窗。
和蔼的目光跃过周云劢，落到周溪亭这儿，叠上一层殷勤：“溪亭也在啊，一起上车吧。”
一起上车吧，后座的目光也无声邀请。
周溪亭用余光很快地看了陈清嘉一眼。
陈清嘉低头看着手机，看下一班巴士还要多久来。
“那麻烦叔叔了。”
她听到他这么说。
周溪亭说了再见，拉开车门，坐进车子，又降下车窗说：“到家了记得发条信息。”
车子开走了。
一回头剩下三人齐刷刷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怵。
“他喜欢你。”伍因直接开口，语气平淡笃定，好像在说这题选C。
陈清嘉睁大了眼睛，想说才没有。
游存作西子捧心状，哀哀戚戚开口：“之前和他出来玩，他可从没说过到了家发信息这么贴心的话。”
“啊……应该不会……”
她本能想辩解，推拒的话却遗失在甜丝丝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