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晃的、失焦的镜头。
訇的一下,有人坠入水中。一串串的气泡升腾,水中的光斑落在苍白的肌肤上。
画外的呼吸声逐渐急促,直至变成歇斯底里的大口喘息。
与此同时,还有一串整齐的声音,脚步一般从远处踏来,起初微不可闻,随着声音渐强才知道那是钟表指针的声音,滴答滴答,带着粗粝的机械刮擦边缘,逐渐震耳欲聋!
喉音和指针的声音占据了所有的听觉,将困兽感推向极致,让人忍不住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
“叮铃铃铃铃铃铃——”
一连串闹钟声音响起,喘息声和钟表指针的声音霎时消失。
少女从床上猛然坐起,大口呼吸着,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读到这里,周云劢挑了挑眉。陈清嘉的剧本,并不是一个介绍地下乐队如何诞生、如何成长的俗套故事,而是聚焦于属于她们的,普通的一天。
从早上起来,洗脸刷牙,上学的路上带着耳机摇头晃脑,有时候琢磨得入迷差点被自行车撞到,赶着最后一秒匆匆跑进学校大门才发现忘记吃早餐,肚子咕咕叫熬到早自习结束匆匆跑到操场围墙旁边眼巴巴等着早点摊的阿姨拿小篮子装着热气腾腾的煎饼豆浆拿绳子吊着从墙头放下来。
然后是一整天的课程,听着老师讲课,桌子下的腿却悄悄打着节拍,课间是要争分夺秒提前赶作业的,结果下一节课才知道今天的作业没有布置这一本练习册,同桌对视,眼神哀怨。
三节课结束,到早上大课间的跑操环节,大家列队来到操场上,摩肩接踵地随着音乐踏步,喊着口号,班主任跟在班级旁边跑前跑后让大家保持整齐、整齐再整齐。
跑操结束,大家回到教室,校服的海洋里,少女被人群推着不断向前,回过脸来,一双迷茫的眼睛望着镜头,穿透第四面墙。
“看到现在还是很容易实现的场景。”周云劢笑了笑,翻到下一面。
陈清嘉抿了抿唇。
下一页,校园日常的部分结束,画面转到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门上的小广告,和塞进门缝的水电账单。房间是狭小的,墙面坑坑洼洼,天花板油漆剥落,可是却仍然可以看见住在这里的主人小心地贴了墙纸和软木板,维护着这里的整洁和温馨。
“这里得改,”周云劢眼睫低垂,“其实挺邋遢的。没时间也没钱做这些。”
“欸?”陈清嘉有些意外,她很难想象校园女神邋遢的一面。
周云劢看着她呆呆愣愣的样子,笑了:“对啊,每天一躺到床上就睡过去了,一睁眼就要赶快去上学,睡眠都是奢侈的,哪有时间精致?"
“被子是肯定不会叠的,糟糕的时候地上堆着脏衣服和草稿纸,急着上学来不及收拾就踩在上面。”
陈清嘉脑子里浮现出一副画面。
小小的出租屋里洒满了西晒的阳光,窗户开着,房间里泡面的气味还未散尽,俏丽的少女坐在桌前,为晚上做准备。塑料壳的化妆盘散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直发夹插着电预热着,女孩一边对着镜子仔细地夹着睫毛,一边念念有词地哼着昨天刚刚写好的歌。
十分钟后,她要出发去教两个小学生弹钢琴,再过一个多个小时,她要和同伴们汇合,去野草莓之地演出。
“现在流行说‘房子是租来的,生活不是’,”周云劢语气浅浅淡淡的。
“——但我只想用此刻的每一秒,去赌我的生活,绝不会止步于此。”
陈清嘉一时说不出话来。她靠在桌子上,看着周云劢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的,头顶有一个发旋,看起来是那么乖巧,语气是那么冲淡,可是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像钉子一样吐出来,直直砸到地上,扎进心里。
少年心事当拏云,那一秒,陈清嘉觉得写在作文里的梦想就像纸张一样轻飘飘。
平凡而挣扎的一天,直到深夜,才变成完全的彩色,演出的场景五光十色、大开大合,可以看出这是整部微电影的精华,被雕琢得如同梦境一般美轮美奂。
没有美梦,黯淡的日子有多难捱。
陈清嘉的文笔没话说,光是透过文字就可以想象那些极富感染力的绚烂场面,周云劢看着嘴角也不禁轻轻上扬。可这浅浅的笑容维持了不过两秒。
“谭故不会允许我们拍摄客人。”
“所以,我们需要群演。”
陈清嘉笑了笑,想来对于人气超高的周云劢来说,一呼百应不是问题。
可是周云劢却陷入了沉默。
斟酌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但是,这件事是有风险的。”
且不说老师们对于高中生兼职的态度,单单是“酒吧”这个工作场景,就可以想见大概会遭遇什么样的阻力。
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几个乐队成员免不了要面临一场麻烦。
至于其他人,能少牵扯几个就少牵扯几个。
陈清嘉也陷入了沉默,又回想起她答应成为编剧的那一天。
她问过周云劢:“这种叛逆的表达可能注定无法在学校的微电影节得奖,甚至有可能惹上麻烦,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周云劢微微一笑,一贯以来温和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舞台上桀骜的影子:“清嘉,你认为这个主题不适合学校的电影节,而我却认为,它在某种程度上,是最适合的。”
“我没想过它能拿奖,我想make some noise,是因为我能够。”
她身体往前倾了倾,第一次直接地看进陈清嘉的双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瞳仁是金光熠熠的琥珀棕色。
“你也能够,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一点。”
陈清嘉咽下一口唾沫。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她能作为这个地下乐队的核心,引领着其他人对抗着所有的阻力前进。也就是那一刻,她开始对于这小小的冒险跃跃欲试。
后来那次阴差阳错在周溪亭口中知道事情的原委,更是……
诶、等等……?
“让我找附中的同学吗?”周溪亭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两人。
“可以吗……”陈清嘉小心翼翼地问,手指拽着袖口,“会不会有些太麻烦你了?”
周云劢说话直接得多:“那就靠你了啊,好歹你在附中也是风云人物,要是六七个人都叫不过来我真要看不起你了。”
“没、问、题。”周溪亭依旧笑得和煦,语气却带上了点咬牙切齿。
噗嗤一声,陈清嘉笑了出来。
周溪亭看向她。
或许是因为不太熟的缘故还有前两次乌龙的缘故,之前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氛围总是有些拘束,很难看到她发自内心的反应。
现在眼前的女生笑得眉眼弯弯,如同蜜渍的新月,狡黠又灵动。
这样的她,难得一见。
周溪亭看着,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跟着微微上扬了少许。
周云劢何其冰雪聪明,很快就感觉到了身边两人的微妙气氛,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
“啊、”注意到两人都看向自己,陈清嘉一下子有些慌乱,连忙往下撇了撇嘴角止住笑意,解释道:“不好意思,我……”
周溪亭在人前总是彬彬有礼、温柔稳重,她也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鲜活的一面。
“没关系。”“没事。”姐弟俩连忙同时开口。
然后气氛很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周云劢和周溪亭都迅速扫了对方一眼,陈清嘉则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热。
就在这时,打响了预备铃。
“那……群演就拜托你了!”陈清嘉微微冲着他鞠了一躬,然后小跑着回教室去了。
姐弟俩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能耐了啊,同学都要跟你鞠躬了吗?”周云劢语带调侃地开口。
周溪亭瞥了她一眼,只是说了一句“时间地点发我”,也转身进了教室。
周云劢看着周溪亭的反应,心中的猜想已经验证得**不离十,脸上的笑容愈加放大,转过身上楼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她好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叫上附中相熟的同学,那岂不是……”周云劢眯了眯眼,大脑飞转回想着什么。
片刻后,她脸上又恢复了笑容,甚至比之前愈发开心。
“事情要变得有趣起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