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身不由己

午后的咖啡馆内,两位少女相对而坐,交谈,隔着咖啡氤氲的热气。

放在桌上的手机停在录音机的界面,时间显示过去了接近两个小时,波动线条时断时续,直到最后变成一条直线,不断延伸。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说完了。”过了很久,周云劢轻轻地说。

陈清嘉点点头。

那天晚上,学生们返校。陈清嘉头一次翘掉了晚自习,去了教学楼的天台晒月亮。

面对头顶的天空,她久久无言。

就在前一天夜里,她还在窥探和嫉妒周云劢。可当她真正对她敞开心扉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能力承接她这样旺盛的生命力,那样横扫一切的叛逆和表达欲,如同熊熊的烈火一般,将她烧到耀眼得不可直视。

陈清嘉也是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生活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会为自己好好利用了每分每秒来学习而感到充实,会为攻克了难题而感到喜悦,也会因为学习上取得了进步而激动。

可是这些感受,现在看来是那样虚弱。

你想成为怎样的人呢?周云劢这样问她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甚至无法给出回答。

她才发现,连她的奋斗也只是随波逐流。

星星在天亮之前,以为自己就是太阳。

现在,天亮了,寰宇翻覆,她坠入迷茫的长夜。

她怔忡的一瞬间,夜晚寒气侵袭,她打了个冷战,拉上了校服外套的拉链。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陈清嘉?”

陈清嘉转过身,看到周溪亭。他头发剪短了一些,发梢还有些不服帖地翘着,只穿着短袖衬衫,在萧萧的晚风里,竟显得有些落寞。

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陈清嘉撩了撩碎发:“出来透透气,你呢?”

“和你一样。”

说完,他就来到陈清嘉旁边,和她一起趴在了栏杆边上。

这里可以看见教学楼底下的花园小径,不远处开满野花的小山坡,还有绿草茵茵的足球场,整个校园的风景尽收眼底。

“真美,对不对,”周溪亭脸半埋在臂弯里,侧头对陈清嘉讲话,“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上来待一会儿。”

如果是以前的陈清嘉,肯定会问,你大学神大校草还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可是现在,她仿佛被周云劢带入了一种新的境界,在这个境界中,一切人的苦衷都可被理解。

陈清嘉于是也学着周溪亭的样子,趴在栏杆上,侧着头安静地望着周溪亭。

“怎么了,不开心?”周溪亭察觉到她的异常。

陈清嘉对着他眨眨眼,语调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周云劢了?”

“我什么?”周溪亭怀疑自己听错了。

“喜欢周云劢,”陈清嘉看他还想抵赖,笑着说,“那天她去找你,退还你的礼物,我看到了。”

“你——”周溪亭嘶了一声,站直了身体,也没心情看风景了,“她是我姐。”

“啊?”这下轮到陈清嘉不淡定了。

“你就没有注意到,我们都姓周?”

陈清嘉呆愣愣地看着周溪亭气极反笑的神情,脑海里忽然想起在咖啡馆,周云劢说的那句“你怎么和我哥一样喜欢喝中药”。

所以男帅女美,是基因?闪电划过脑海,她脑子里很多事情都连起来。

“你平时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周溪亭看着陈清嘉大脑过载的神情,有些无奈,“那天是我怕她一个人钱不够用,想给她生活费,结果她不要。”

停顿了一下,又问,“她找你了?”

陈清嘉点点头。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周溪亭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想听听我的版本吗?”

“嗯?”

周溪亭眼神飘忽,好像望进了很久以前的时光里,将回忆娓娓道来。

“我和她是亲姐弟,她只比我大一岁,却比我聪明很多。从小到大,无论是学什么东西,她都能比我学的更快更好。

“爸爸妈妈对待我们特别严格,很少表扬我们,即使我们已经做到同龄人中的最好了,他们也觉得这是我们应该做到的——他们请了最好的老师,让我们衣食无忧,所以我们理应拿到所有的满分。

“偶尔的一点点温情和夸奖,也几乎全部都给了她。她是那么聪慧、机灵,我仿佛永远都不如她。当时许多来我家的大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还逗我说,有了这样妹妹,父母就不要我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对这些话也信以为真。”

讲到这里,周溪亭漆黑的瞳仁看不见一丝光彩,他又慢慢趴在了栏杆上,过了一会,才继续讲述。

“我很害怕爸爸妈妈不要我,所以更加拼命地学习,我每天都比她起得更早,睡得更晚,十年如一日,即使这样,我也只能在某几个幸运的时刻小小地超过她,或者和她打个平手。

“第一次超过她的时候,我体会到了无与伦比的高兴,我一整天都飘在云里,可是等我回家等待父母的夸奖时,却只等到了一句‘只是侥幸’,让我不要太得意,要戒骄戒躁。

“那天,是我感受到的最黑暗的一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我和她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我却无论怎么做也不如她。”

讲到这里,周溪亭说话已经渐渐不再是往常温和平淡的语气,他像是察觉到了这一点,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现在还是有点小孩子脾气。”

陈清嘉还沉浸在巨大的信息量里,难以想象周溪亭这样的天之骄子还有这么长一段被忽视的经历,震惊问道:“那你现在这么优秀,应该算……得偿所愿了吧?”

“没有,”周溪亭脸上自嘲的笑意也一寸寸黯淡下来,“是她离开了赛道。”

“她到初三的时候,进入了所谓的叛逆期。那个轻而易举就能讨到所有人喜欢的小姑娘忽然开始反抗一切,她逃学、染发,甚至偷偷抽烟。

“就好像,她前十年的乖巧不过是隐忍,而现在,终于爆发了。

“那一年,家里鸡犬不宁,爸爸妈妈每天都在吵架,我每天都生活在不安之中,害怕被迁怒,也担心她在外面受欺负……我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一夕之间变成这样。

“初三那年,就在兵荒马乱中过去,后来她虽然考上了附中,但是为了奖学金,选择了二中。爸妈也终于认清了没办法管住她这件事,放弃了。再后来,她就没拿过家里一分钱。

“而爸妈的注意力,也终于转移到我身上来,我变成了他们眼里的一根独苗,我终于体会到了那种关怀备至的感觉,学习也越来越有劲头,甚至生出了一种邪恶的念头——我希望她永远都不要回来,抢夺走爸妈的宠爱。

“但是,越到后来,我越觉得没意思,就好像是她把不要的东西拱手让给我了一样,我还是只能得到她不要的东西。

“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爸爸妈妈办了一个生日派对,邀请了好多同学到家里来,还准备了一个很大的蛋糕,那天我收到了很多礼物,爸爸妈妈送我了一台单反,所有人都很羡慕我,我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开心不起来。

“我记得她十六岁生日那天的动态,她只是吃了一顿路边摊的烧烤,庆祝自己终于可以去打零时工赚钱了。”

周溪亭露出一个称得上惨淡的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手中所有的礼物,都索然无味。”

“而之后,她为了给自己攒学费和培训的费用,真的休学了一年,这是我完全无法想象的,我们都拿着家里的生活费,在学校里面无忧无虑学习的时候,她却打着许多份零工,靠自己的双手为自己的将来铺路。”

陈清嘉沉浸在周溪亭的叙述中,不由得戚戚然起来。

原来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苦衷啊。

转念一想,又问:“那你后来为什么又转到这个学校来了?也是为了她吗?”

“算是吧。”周溪亭点点头。

“为什么?你想劝她回家?”陈清嘉想起周溪亭说自己想给她补贴零花钱的事情,又想起下午见面时周云劢脸上的倦容。

对于一个艺术生来说,即使有了奖学金,自己养自己也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吧?

“我……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周溪亭斟酌起自己的用词,第一次试图把长久以来萦绕在自己心头的感觉讲述给另一个人听,“我渐渐开始觉得,她的叛逆,不是为了反抗而反抗。”

“什么意思?”这下轮到陈清嘉大脑飞转了。

“从小到大,她都比别人走得更快,她是一个早慧的人,而她的叛逆,比起心智不成熟,更有可能是因为……心智太成熟了。

“她看得比所有人都要远。我这几年,越来越感觉,我现在所拥有的,老师家长的宠爱,大家的羡慕钦佩,正是她昨日所拥有的,但是、但是——”

周溪亭直起身来,眼神里闪烁着强烈的怀疑。

“她的今天,会是我的明日吗?”

仿佛一道钟声从远方穿透风雪迷雾而来,终于使得陈清嘉脑中的巨钟也开始共振、剧烈地晃动。

明明两个人只是在谈话,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一种清晰的、强烈的预感如同电流一般攫住她的身体,她仿佛察觉到,自己整个下午的茫然和彷徨,即将被眼前人一语道破。

“陈清嘉,你说,我们的路要通往一个什么样的终点呢?”

我们的路,要通往一个什么样的终点呢?

铜钟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

我们所有人在发令枪响之后拼命向前跑,有人冲在前面,有人微微落后,有人带着笑容,有人紧咬牙关,跑过春夏秋冬,却忽然发现这条道路的终点挤满了人,我们就这样冲进人群中,又被人海冲散,失落在这片茫茫。

周溪亭脸上的笑容,无端生出些落寞。

“你知道吗,陈清嘉?我们有个堂哥,他是典型的‘别人家孩子’,从小就读最好的学校,一路保送上去,读了国内最好的学校,又去国外深造。”周溪亭低头,用鞋底撵着地上的沙砾,“可是他毕业后只工作了一年,就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大伯他们,在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才知道他患上了重度的抑郁和焦虑。”

晚风泠泠地拍打在二人的脸上。

“他在遗书中写,我学会了游泳,只为了能够上岸。

“他说,走得越远,路却越窄,我累了。

“他说,我此生所有痛苦,皆由自己争取而来。

“他说,我恨我,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她的今天,会是我的明日吗?

他的今天,会是我们的明日吗?

陈清嘉心中大恸。

两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直到下课铃响,同学们冲出教室,踏上回寝室的路。欢声笑语从楼下传来,他们这才回过神。

“抱歉,”周溪亭移开了目光,摸了摸脖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特别想倾诉,一下子说这么多奇怪的话,吓到你了吧。”

陈清嘉咽去千言万语,最后只是暗自握了握拳,眼神清明,声音坚定:

"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好好写剧本。”

兄妹线写了点自己想写的。不知道cqj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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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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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苹果之味
连载中春庭ChunT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