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行

天未亮雪就停了。

沈恪是被冻醒的。炉火已经熄灭,堂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睁开眼,看见窗纸上透进来一片白得发亮的光,知道雪晴了。他轻轻把搭在老周身上的外衣扯回来披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老周也醒了,揉着眼睛去推门。门被积雪堵了半截,他用了些力气才推开。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田野、山丘、枯树,全都覆着一层厚厚的新雪,在晨光中白得刺眼。空气冷冽而新鲜,吸一口,肺腑里都是清冽的寒意。

林疏桐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穿一件藏蓝色的旧棉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正把书卷塞进一个布褡裢里。看见沈恪出来,他点了点头:“雪停了。路不好走,但能走。”

沈恪走到他身边,抬眼看了看天色。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淡金色的光。太阳要出来了。

“走吧。”沈恪说。

老周去结了房钱,三文一人,老汉还多送了两个烤红薯,用草纸包着塞过来:“路上吃,顶饿。”老周连声道谢,把红薯揣进怀里。

三个人上了官道。雪后的路面更加难行,积雪没过脚踝,踩下去噗嗤一声,拔出脚来带起一蓬白。好在太阳渐渐升高,光线明亮,视野开阔了不少。

林疏桐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能让沈恪跟上。他沉默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开口:“沈兄方才说,自陈这条路是没路可走了才走的。我想问问,沈兄在清河县学,当真到了那一步?”

沈恪把目光从路面收回来,看向前方:“荐额被夺,教谕不批自陈,县丞施压。能走的路都走完了。”

“赵家的人?”

“赵元启,县丞赵宏的长子。”

林疏桐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清河县丞赵宏,我知道这个人。他是淮安府通判赵安远的堂弟,赵家在府城也有根基。刘正清不给你荐额,一半是看赵宏的面子,一半是怕得罪赵安远。你在县学三年,课试第一,他们照样不荐你,可见这荐额制度,早就不是论才了。”

“我知道。”沈恪说,“所以我才走自陈。”

林疏桐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询:“沈兄可知道,自陈这件事,在府城会引起多大的动静?”

“大概猜得到。”

“你往府衙递了自陈文书,就等于当众扇了刘正清一巴掌。”林疏桐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刘正清是清河县教谕,他背后站着府学教授周秉义。周秉义又是淮安府学政张怀瑾的门生。你这一道自陈,打的不只是刘正清的脸,还连着府学、学政这一条线。梁知府如果接了你这份文书,就等于公开跟学政系统叫板。”

他顿了顿:“沈兄,你想过这个吗?”

沈恪的脚步没有停。他走了一小段路,才回答:“想过。但我还想了一件事。梁知府来淮安半年,先撤了府衙老吏,又查漕运账目,现在发帖子整顿各州县学政。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叫板。我这一份自陈文书,对他来说未必是麻烦。他需要一个例子,一个实实在在的、能摆在台面上说给别人听的例子,证明他整学政、开寒门的决心。”

林疏桐听完这话,沉默了很久。

两人继续往前走,老周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听着。

“沈兄,”林疏桐终于再开口,语气比方才多了一点温度,“我在府城读书三年,见过不少寒门子弟。他们要么认命,要么攀附,要么自暴自弃。像你这样,认了命又不认命,老老实实走正路的人,我头一回见。”

沈恪没有接话。

林疏桐继续说:“你手上的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张明义。南城书院掌教。”

林疏桐的脚步忽然一顿。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恪,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外:“张先生?你要找张先生?”

“你认识他?”

“他是我的业师。”林疏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尊敬,“我在南城书院读书三年,张先生亲自授课。他是天启元年副榜贡生,学问极好,为人方正,在府城文人中声望很高。但他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不喜欢掺和官场的事。”林疏桐重新迈开步子,边走边说,“张先生在南城书院教书十年,从来不跟府衙的人来往。知府换了几任,他连一个拜帖都没送过。有人说他不通人情,他说人情是通的,官场是圆的,他不愿意把自己搓圆了往里塞。”

沈恪心里微微沉了一下。照林疏桐这么说,张明义恐怕不会为了自己一封引荐信就去跟知府梁怀远搭线。他早在心里做过这个准备,但此刻从林疏桐口中确认,还是让他的脚步滞了一瞬。

“不过,”林疏桐话锋一转,“张先生虽然不喜欢掺和官场的事,但他最看重的就是有骨气的读书人。你这个自陈的事,如果他听说了,说不定不用那封信,他自己就会找上你。沈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到了府城,我可以先带你去见张先生。”

沈恪停下脚步,转向林疏桐,认真地拱了拱手:“林兄,多谢。”

林疏桐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我是好奇,想看看你这样的人,能走到哪一步。”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路面的雪开始融化,泥浆重新冒出来,走起来更费劲了。但三个人都没喊累,一步一步地往前赶。

中午时分,他们在路边一处河滩上歇脚。老周把烤红薯拿出来,一人分了一个。红薯还温着,剥开皮,瓤是金黄色的,甜得黏牙。沈恪捧着红薯慢慢吃,林疏桐则从褡裢里掏出书来,坐在一块石头上翻。

“林兄出门还带着书?”沈恪问。

林疏桐头也没抬:“习惯了。一天不翻几页,心里不踏实。”

“读的什么?”

“《梁溪文集》,本朝开国初年一个清官写的奏疏汇编。读这个比读四书有用。”林疏桐拍了拍书页,“四书教你怎么做人,这个教你怎么做官。”

沈恪凑过去看了一眼,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清秀,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回府城之后,如果沈兄有空,可以来南城书院听听课。张先生讲经义讲得好,讲策论更好。”林疏桐合上书,“对了,沈兄在县学三年,主攻哪一科?”

“经义和策论都读,诗赋差一些。”沈恪说,“我的策论比经义强。我祖父说,读书人光会背书不行,得会论事。”

林疏桐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府试的时候,如果梁知府考你策论,你打算从哪个方向入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沈恪没有犹豫:“民生。漕运、赋税、农桑,捡最实在的说。梁知府正在查漕运,我如果谈漕运改革,正中他的下怀。但不谈大道理,只谈实操,拿具体的事说理。他做知府半年,见过太多空谈的,缺的是能干实事的。”

林疏桐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重新翻开书。但嘴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被沈恪敏锐地捕捉到了。

吃完红薯,三个人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况比上午好了一些,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碎石路面,走起来不再费力。风也小了,太阳挂在天上,难得地有了几分暖意。老周的步子也轻快了些,偶尔还能哼两句不知名的小调。

申时前后,前方渐渐出现了房舍的轮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晚霞中袅袅地散开。

府城到了。

沈恪站在官道尽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城门。城墙是青砖砌的,高约三丈,城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淮安府”三个大字。城门大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车马声、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热腾腾的市井气息。

他站了一会儿,把肩上的行囊紧了紧。

林疏桐在旁边说:“南城书院在城南,离府衙隔了三条街。沈兄今晚若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跟我先回书院,张先生那儿我去说。”

沈恪想了想,摇了摇头:“先找客栈住下。明日一早,我去府衙投递自陈文书。事办完了,再去拜见张先生。”

林疏桐没有强求:“也好。你住哪家客栈?我明日来找你。”

“还没定,安顿好了我让人送信到书院。”

林疏桐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沈兄,明日去府衙,无论成不成,你先把路走完。”

沈恪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两人在城门口分了手。林疏桐往南去了,沈恪和老周往城内走。府城的街道比清河县宽了不止一倍,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米铺、布庄、药铺、酒楼,一家挨着一家,幌子挂得满满当当。老周看得眼花缭乱,嘴里啧啧称奇。

沈恪的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他要找一家便宜的客栈,要离府衙近一些,还要不被人注意。

走了一条街,他在巷口看到一家挂着“悦来客栈”布幌的小店面,门脸不大,不显眼。他推门进去,柜台后的掌柜抬头打量了他一眼:“住店?”

“单间,一夜多少钱?”

“十文。后院有通铺,五文。”

“单间。”沈恪从袖中摸出钱来。

掌柜接过钱,递了钥匙,指了指后院:“左手第二间。热水在后院灶上,自己烧。”

沈恪道了谢,和老周穿过窄窄的走廊,进了房间。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沈恪把行囊放在桌上,推开窗户,窗户外正对着一条小巷,安静无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府衙飞檐的一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明日。

明日他就要走进那道大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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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袍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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