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投文

沈恪起了个大早。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躺在那张陌生的木板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把今日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自陈文书的措辞,见了府衙书吏该说什么,见了知府该说什么,如果无人接见又该如何。他推演了每一种可能的结果,直到鸡鸣头遍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衣裳穿好了。青布直裰洗过一遍,虽然旧,但干净整齐。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鞋面擦去了昨日的泥点。他把那卷自陈文书从怀里取出来,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字迹工整,用印齐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老周也醒了,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没有多话,只是把碗放下,站在门边看着沈恪。

沈恪喝了两口热水,把文书重新揣好,站起来。

“老周,你留在客栈等我。如果过了午时我还没回来,你就拿这个去南城书院找林疏桐。”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条,递给老周。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事未成,请林兄援手。

老周接过字条,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少爷,小心。”

沈恪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府衙在城北,从悦来客栈走过去大约两刻钟。沈恪穿过清晨的街道,两侧的商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包子馒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目不斜视,一路走到府衙门前。

府衙的大门比沈恪想象中更气派。朱漆大门,铜钉排列整齐,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写着“淮安府署”四个大字。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前,一左一右,怒目圆睁。门口站着两个衙役,腰挎朴刀,衣帽整齐,正在低声说话。看见沈恪走近,两人都抬起头来打量了他几眼。

沈恪在台阶下站定,整了整衣冠,稳步拾阶而上。

“站住。”一个衙役伸手拦住了他,“干什么的?”

沈恪从怀中取出那卷文书,双手递上:“学生清河县生员沈恪,有自陈文书一份,恳请呈交知府大人。”

衙役接过文书,翻开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他显然认得“自陈”二字的含义,目光在沈恪身上转了一圈,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你等着,我去通报。”

他转身进了大门,另一个衙役抱臂站在旁边,不时打量沈恪,没再说话。

沈恪站在台阶上,保持着挺直的站姿。晨风从门洞里穿过来,带着一股石料和青苔的气味。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在他掌控之内。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才那个衙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文吏。那文吏四十来岁,清瘦面皮,戴一顶方巾,手持一卷文书,目光锐利地扫了沈恪一眼。

“你就是沈恪?”

“正是学生。”

文吏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随我来。”

沈恪跟着他进了府衙大门。穿过前院的天井,两侧是厢房,门楣上挂着各房的名牌——吏房、户房、礼房、兵房、刑房、工房,六房齐全。再穿过一道仪门,便到了正堂前的院子。院子比前院更大,青砖铺地,中间一条甬道直通正堂。正堂檐下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堂门紧闭,里面空无一人。

文吏没有带沈恪进正堂,而是拐进了左侧的一间厢房。门上挂着“签押房”的牌子。屋内陈设简朴,一张大案,几把椅子,案上堆满了文书卷宗。文吏在案后坐下,示意沈恪站在对面。

“把你的自陈文书给我看看。”

沈恪把文书递过去。文吏接过来,展开,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了所有的签押和用印都没有问题,才放下文书,抬眼看向沈恪。

“清河县学教谕刘正清不荐你,你就走自陈这条路。你知道这其中的分量吗?”

“学生知道。”

文吏向后靠了靠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按规矩,自陈文书要先经过府学教授周秉义审阅,他签了字,才能呈到知府案前。周教授那边,你打过招呼了吗?”

沈恪说:“学生未曾拜见周教授。”

“那就麻烦了。”文吏摇了摇头,“周教授不会轻易给自陈文书签字。你是清河县的学生,按属地归他管。你不经他允许就跑到府衙来投文,他会觉得你越了规矩。就算你的才学再好,这道手续上卡住了,知府大人也看不到你的文书。”

沈恪早就想过这一层。林疏桐昨晚说过,周秉义是刘正清的靠山,自陈文书到了他手里,多半会被压下来。所以他今天来投文,根本就没打算走周秉义那条路。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来,双手放在案上:“学生这里还有一封信,请大人一并转呈知府大人。”

文吏拿起信来,一看封皮,眉头猛地一挑:“这是……梁知府亲笔?”

沈恪微微一愣。

文吏把信翻过来,指着封皮上的一行小字:“这是知府大人的笔迹。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恪自己也没想到。这封信是张明义托刘正清转交给他的,他只拆开看过内容,知道是引荐信,却从未注意过封皮上的字迹是谁的。他如实答道:“此信是一位长辈托清河县教谕刘正清转交学生的。学生不知封皮系知府大人亲笔。”

文吏的表情变了变。他把信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你在此处等着。我去见知府大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留下沈恪一个人站在签押房里。

屋子里很安静。案上的文书卷宗散发着陈旧的纸墨气味,窗外的天光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明晃晃的一块。沈恪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表面很平静,心跳却比刚才更快了。

那封信封皮上是梁怀远的亲笔。这意味着什么?张明义根本就不是刘正清的同科同年那么简单,他直接认识梁怀远,甚至能让梁怀远亲手写信。而刘正清在转交这封信的时候,显然没有拆开看过封皮,或者他拆开看了也没当回事,因为他根本不认得梁怀远的字。

沈恪站在那间寂静的签押房里,把这条线索串起来,渐渐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张明义在南城书院教书十年,跟府衙的人不来往。但他跟梁怀远之间,有一段沈恪不知道的渊源。这封信不是引荐信,而是梁怀远写给某个人的亲笔信,不知怎么流到了张明义手里,张明义又借刘正清之手转给了他。

至于信里的内容,沈恪只看了一遍就收好了。是几句寻常的问候和一句“若有贤才,可荐于吾”。张明义把这封信给沈恪,等于把他自己的面子、人情全押了上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方才那个文吏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出去时郑重了许多。他站在门口,拱手道:“沈公子,知府大人有请。大人正在花厅等您。”

沈恪深吸了一口气,拱手回礼:“有劳引路。”

他跟着文吏穿过签押房外的甬道,绕过正堂,走进了府衙深处的一个小跨院。院中种着一株腊梅,正是花期,黄灿灿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清冽。花厅的门敞着,沈恪走到门口时,看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正坐在厅中饮茶。

此人穿着一件石青色便袍,面容清癯,双目幽深,神情不怒自威。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向门口的沈恪,目光平和却锐利,像是能一眼把人看透。

沈恪在门外站定,深深一揖:“学生清河县生员沈恪,拜见知府大人。”

梁怀远将手中的茶盏搁下,望着他,缓缓开口:“你要自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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