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雪

腊月二十,柳河镇的早晨比清河县更冷。

沈恪从床上起来时,窗纸上的白霜结了厚厚一层。他用指节敲了敲,霜屑簌簌落下,露出外面灰白的天色。云层比昨日更厚了,低低地压着屋顶,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寒意。

要下雪了。

老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捧着两个热乎乎的杂粮面饼,用油纸包着。看见沈恪下来,他把饼递过去:“少爷,老板娘送的,说是看咱们赶路辛苦。”

沈恪接过来,咬了一口。面饼粗粝,掺了麸皮,嚼起来费劲,但热腾腾的,下肚之后胃里一暖。他几口吃完,把行囊甩上肩头:“走,趁雪还没落下来。”

出了柳河镇,官道更窄了,路面高低不平,有的地方化了冻,泥浆没过鞋面。沈恪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把鞋底的泥蹭掉,老周的跛腿在泥路上更吃力,走得满头是汗,却始终不肯落后半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彻底阴了下来。风越来越大,刮得路旁的枯树吱呀作响。然后第一片雪花落下来了,轻飘飘的,落在沈恪的袖子上,转眼就化了。紧跟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很快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白。

老周抬头看了看天,脸色有些发苦:“少爷,这雪不小。照这个下法,天黑之前怕是到不了下一个镇子。”

沈恪环顾四周。官道两旁是连绵的丘陵,覆盖着枯草和灌木,看不到什么人家。他想了想,说:“往前再走十里,如果还是没有人烟,就找地方避一避。”

两人加快了脚步。

雪越下越大,风裹着雪花往脸上拍,视线模糊了,三四丈外就看不清人影。沈恪把衣领竖起来,低着头跟在老周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泥雪混杂的路面。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发木。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老周忽然停住脚,眯着眼睛朝前方张望。

“少爷,那边好像有人家。”

沈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官道右侧约莫百步远的地方,隐约有几点炊烟从雪幕中升起来。他精神一振:“走,过去看看。”

两人下了官道,踩着一片荒坡,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炊烟的方向走去。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小小的野店。三间土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墙是用碎石垒的,半人高,被雪覆了大半。门口挑着一面旧布幡,上面用墨笔写了四个大字:平安客舍。笔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沈恪推开了院门的木栅栏,老周跟在后面,两人抖了抖身上的雪,朝屋里走去。

门没关,沈恪抬手敲了两下,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进来吧,门没锁。”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堂屋。正中一只泥炉子烧着炭火,火光照得屋里暖烘烘的。靠墙放了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桌面上油渍斑驳。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坐在炉边烤火,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看见进来两个雪人似的客人,他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烤烤火,别冻坏了。”

沈恪和老周在炉边找了条凳坐下。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冻僵的手指渐渐回了知觉。沈恪把手伸到火边烤着,打量了一下四周。堂屋里还坐着两个人,靠窗那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羊皮坎肩,身边搁着个布褡裢,像是行商。另一桌是一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件半旧的蓝衫,正在灯下看书,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

老汉嘬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客从哪儿来?这天气还要赶路,着急办什么事?”

“从清河县来,”沈恪说,“往府城去。”

“府城?”老汉吐了个烟圈,“这雪下一夜的话,明儿个路上怕是要封了。你们今儿就住下吧,房钱便宜,一个人三文。”

老周看了看沈恪,沈恪点了点头。三文一个人,比镇上客栈便宜得多。他问:“大爷,府城还有多远?”

“正常脚程,明儿下午就到了。但这雪一下……”老汉又抽了一口烟,“不好说。”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烤了一会儿火,身上的寒意渐渐散了。老周从干粮袋里掏出两个饼,递给沈恪一个,自己就着热水慢慢啃。沈恪咬了一口饼,目光无意中扫向靠窗那桌的行商。

那汉子正把一壶热酒倒进碗里,喝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这府城啊,今年怕是过不了安生年了。”

老汉接话:“怎么讲?”

“梁知府在查漕运的事,你们不知道?”行商端着酒碗走过来,挨着老汉坐下,压低了些声音,“我在淮安一带跑货,运河上的消息灵通得很。梁知府派了亲信下去查账,查出不少猫腻。好几个人已经被拿下了,听说年后还要动更大的。”

“动谁?”老汉问。

行商摇摇头:“说不好。但漕运那边的水有多深,谁不知道?梁知府敢动这块,有人怕,也有人恨。我前天在府城听人说,有几个盐商凑了银子,上省城活动去了。想把他调走。”

老汉嘬了口烟,没接话。

沈恪慢慢嚼着饼,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梁怀远在查漕运,动了真格的。盐商凑钱到省城活动,要把他调走。这说明梁怀远在府城的处境并不稳固,他是孤军作战,四面都是敌人。

那自己这个时候去找他自陈,到底是锦上添花,还是火上浇油?

沈恪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但他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靠窗那桌的年轻书生忽然抬起头来,朝沈恪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位兄台,你说你是从清河县来的?”

沈恪侧过脸去:“是。”

“清河县学?”书生问。

沈恪微微一愣:“你认得我?”

书生摇了摇头:“不认得。但我在府城南城书院读书,前日收到清河县学一位朋友的来信,说县里出了桩新鲜事。有个叫沈恪的生员,被夺了荐额,要去府城自陈。说的可是你?”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行商和老汉都转过头来看着沈恪,目光里带着好奇。

沈恪没有回避,坦然地迎上那书生的目光:“是我。”

书生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面。他合上书,起身走过来,在沈恪对面坐下,拱了拱手:“在下林疏桐,南城书院生员。兄台好胆魄。自陈这条路,好几年没人走过了。”

“没路可走了,才走这条路。”沈恪说。

林疏桐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息,说:“明日雪若停了,我同你们一起走。我也要回府城。路上有话可以聊聊。”

沈恪点了点头:“好。”

炉火在这句话之后安静地烧着。屋外的雪还在落,风在院墙外呜呜地号,但屋里暖意融融。沈恪靠墙坐着,把脚凑近炉边烤着,湿透的鞋底冒着白汽。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申明学政诏书》,展开来,就着火光又看了一遍。纸页边缘已经卷了,被他反复翻看了不知多少遍。

林疏桐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开口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翻着自己的书,偶尔抬眼看看沈恪。那种目光不冒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像是要在沈恪身上找到什么答案。

老周靠在另一边的墙上,已经半睡着了。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沾着饼屑。沈恪看了一眼,把自己搭在膝上的外衣轻轻盖在了老周身上。

夜深了。

屋外的雪势不见小,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泥炉子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老汉起身又添了几块木柴,火苗重新窜起来,映得满室通红。

沈恪把文书收好,合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明天就到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青袍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