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肃跛着腿踩上第三训练场的合金板。
板子锈得厉害,踩一步响一声,跟打拍子似的。
他面前站着四个人,四台机甲——没一台是制式装备。
秦屿的“矿兽”最扎眼。二十二岁的地下城打手,机甲外壳上还留着三年前替人堵门时挨的那一发弹痕。
陆承彦靠在自己那台没名字的机甲腿边,二十三岁,退役中士,浑身上下写着“别跟我说话”,是个装哥。
星亦朗站在最右边,十六岁,看起来像还没睡醒,手里却已经拆开了萤火的右臂传动轴盖。
阮凝拎着工具箱站在队伍最左边。十六岁,目光落在四台机甲上,表情像在看四道待解的方程。
“你们四个,”方肃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矿渣磨过,“是摩洛克建校以来最破烂的一支队伍。”
秦屿第一个接话:“方老师,您这话说得太准了!”
方肃顿了一下。
陆承彦也侧头看了秦屿一眼——被骂还这么高兴的,头一回见。
“矿兽好歹还能开,”秦屿拍了拍自家机甲的腿,“能开就是好机甲!”
“能开和能打是两回事。”方肃面无表情,“你那台矿兽的液压管再漏一次油,不用对手打,你自己就能在战场上滑倒。”
“滑倒也算战术动作。”秦屿一本正经。
方肃沉默了。
陆承彦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阮凝倒是开了口:“滑倒确实可以规避正面火力。但矿兽的右腿液压管如果漏油,滑倒方向会偏右十五度,反而把自己暴露在火力覆盖范围内。”
训练场安静了一秒。
秦屿挠挠头:“……你说得对。”
陆承彦看了阮凝一眼。这人说话的语气像在念说明书。
“你们四个,是摩洛克建校以来平均年龄最小的一届。”方肃继续,“秦屿二十二,陆承彦二十三,阮书禾十六,星亦朗十六。两个成年人带两个未成年。”
他顿了顿。
“成年人还不如未成年靠谱。”
秦屿:“方老师您这话说得也很准!”
方肃这次真的停了两秒。
“……给你一个白天熟悉环境。晚饭前到第三训练场集合。迟到的绕矿山跑十圈。”
星亦朗抬起头,眨眨眼:“矿山多大?”
“跑完你就知道了。”
方肃转身走了。
陆承彦面无表情地开口:“方老师上次说完这句话之后,秦屿在矿山里迷路了整整两个小时。”
“那是因为矿山的指示牌被风吹掉了!”秦屿吼回去。
“指示牌风都吹不掉。你跑第二圈的时候亲手把它撞掉的。”
“矿兽的转向半径太大——”
“所以你承认是你撞的就好。”
秦屿噎住了。
三秒后他咧嘴笑了:“行吧,是我撞的。但那是矿兽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陆承彦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和你的机甲,一个问题。”
星亦朗在旁边小声问阮凝:“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阮凝把传动轴盖拧紧:“不知道。”
“那你觉得他们还会吵多久?”
阮凝看了看时间:“按刚才的语速和攻击性,大概还有两分钟。秦屿会先转移话题,因为他吵不过陆承彦。”
星亦朗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承彦每句话都落在秦屿的逻辑漏洞上,秦屿每句话都在给自己挖新坑。”
星亦朗想了想:“你看人好准。”
“我看吵架准。”阮凝站起来,“从小看多了。”
她没有解释。
摩洛克军校的校区没什么可逛的。
一栋三层灰楼,窗户缺了三分之一的玻璃,用透明胶板补的。
一个室内训练场,穹顶上的合金梁锈了三根。
一个室外停机坪,停着六台训练用机甲——四台帝**校淘汰的旧型号,两台珀尔修斯报废的血锻机原型。
秦屿站在停机坪前,双手叉腰:“这些机甲,比老子的矿兽还破!”
“矿兽是你那台工程机的名字?”陆承彦问。
“怎么了?”
“没怎么。”
“你想说土就说,别憋着。”
“……土。”
秦屿大笑起来,笑得整个停机坪都在震:“你终于承认了!你憋了好久吧!”
陆承彦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星亦朗蹲在萤火旁边,头都没抬:“萤火这个名字不土吧。”
“不土。”阮凝的声音从血锻机那边传来。
星亦朗嘴角弯了一下。
“比你的转向半径成熟多了。”阮凝补了一句。
星亦朗的笑容停在脸上。
秦屿笑得更响了,肆无忌惮。
下午的集合铃响得比预料中早。
方肃站在战术模拟终端旁边。那台终端至少有十五年历史,屏幕上一道裂纹从左斜到右。
“今天的任务:一场四对四标准对抗。对手随机抽取。”
他扫了一圈。
“规则:四个人必须同时存活到对抗结束。任何人提前被击落,全队今晚没有晚餐。”
秦屿举手:“方老师,方便问一下晚餐那个合成蛋白是三个月前还是六个月前的?”
方肃看着他。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我考虑一下要不要认真打。”秦屿说得很认真。
陆承彦低声说了句“有病”。
阮凝说:“三个月前和六个月前的营养成分差百分之二点三,口感的差异主要来自水分流失,泡水二十分钟能恢复七成。”
所有人看向她。
“……你吃过?”星亦朗小心翼翼地问。
“研究过。”
方肃敲了敲终端,没回,只道:“开始。”
对抗开始不到三分钟,摩洛克的第一道裂缝就炸开了。
秦屿习惯性把矿兽横在队伍最前面。地下城的打法,先堵路,再说话。
但对方不像地下城的混混,没任何技巧的胡上。
两台轻型机甲从侧翼绕过他的正面防御,直插后排。
陆承彦立刻后撤拉出射击角度。
秦屿在通讯频道里喊:“你退什么!上来打啊!是不是爷们!”
陆承彦没理他。一炮打掉从侧翼逼近的一台敌机,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秦屿的掩护范围。
“回来。”阮凝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晚了。
对方指挥捕捉到了这个缝隙。第三台敌机在陆承彦和秦屿之间切入,直扑后排的星亦朗。
萤火没有正面防御能力。星亦朗只能靠速度躲。
他连续做了三个急转,左翼擦上模拟建筑的墙壁,擦出一串火花。没减速,借擦墙的反作用力偏转角度,从两台敌机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然后迎面撞上了第四台早已等在他逃生路线上的敌机。
对抗在第四分十七秒结束。
全队没有晚餐。
方肃坐在旧弹药箱上,端着凉透的营养剂。
“每个人说一个自己的失误。从你开始。”他指向秦屿。
秦屿没嬉皮笑脸了。
“我不该把机甲横在正中间。应该斜着站,用角度挡住侧翼。”
顿了顿。
“还有——我不该一个人往前顶。陆承彦退的时候我没问他要干什么,我以为他在逃。”
“我确实在逃。”陆承彦说。
秦屿转头看他。
陆承彦面无表情:“撤退和逃跑在战术动作上是一回事,区别在于撤退是往有火力掩护的方向跑。我当时的方向没有火力掩护,所以我是在逃跑。我的失误,不是你的。”
秦屿愣了至少三秒。
然后咧开嘴:“陆承彦,你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闭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只会说‘菜’!”
“你现在还是很菜。但这和我的失误是两回事。”
方肃敲了敲杯子,指向阮凝。
“我的失误。”阮凝调出指令记录,“对抗前没有预判秦屿和陆承彦的站位习惯差异。一个习惯固定封锁,一个习惯动态位移。需要提前划定缓冲区。”
她停了一下。
“另外,星亦朗的逃生路线有三个预设备选——但对方堵了他四条路。我只设了三条。”
“只有三条。”方肃重复。
“下次会设六条。”
方肃看了她五秒。“你之前真的只是在维修铺工作?”
“维修铺什么都能修。”阮凝面不改色。
秦屿凑过来小声问星亦朗:“她真的只是维修铺的?”
星亦朗想了想:“她拆血锻机的时候,手速比我快。”
“……你可是从小修到大的。”
“所以我才说,她真的只是维修铺的?”
那天深夜,阮凝在停机坪上拆珀尔修斯那台报废血锻机。
星亦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
“你那个角度会卡住。”阮凝头也没抬。
星亦朗看了看自己正伸向那颗螺丝的扳手,乖乖收回来。
“那我换个方向。”
“不是方向的问题。血锻机的回路接口有倒钩,往外拔会卡。要先往里推半毫米,再往外拔。”
星亦朗照做。接口应声而开。
“你怎么知道?”
“拆过类似的。”
星亦朗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拆过血锻机?”
“拆过结构类似的。军用机甲为了防止战场上被敌方修复师拆解,会在关键接口做反拆卸设计。”
她把零件逐一分类摆放。
“萤火的右臂传动轴调好了?”
“调好了。延迟零点一秒。但我觉得还能降。”
“降到零点零五秒以内需要换轴承。你现在用的那根是从矿用搬运机上拆下来的,精度不够。”
“那怎么办?”
阮凝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小零件丢给他。
“珀尔修斯血锻机的备用轴承。报废机上拆的,精度还在。”
星亦朗接住,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要给我?”
“没有。只是顺手拆下来的。”
“顺手拆下来的零件你会分类放在工具箱第三层?”
阮凝的手顿了一下。
星亦朗笑了,笑得有点乖,又有点让人后背发凉:“你观察我多久了?”
“……你每次调传动轴的手法,用的是珀尔修斯的校准逻辑。你不是在维修铺学的。”
星亦朗没否认。
阮凝看着他。
他眨眨眼,恢复了一脸单纯:“这个轴承我收下了。谢谢你,阮凝姐。”
阮凝沉默了三秒。
“……别叫我姐。”
“好的阮凝姐。”
第二天早饭时,秦屿在食堂闹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摩洛克食堂的营养餐是标准配给——一盒营养剂、一块合成蛋白、一杯循环水。
秦屿盯着自己餐盘里那块灰白色的合成蛋白。
然后用筷子夹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
“这是什么东西?”
“合成蛋白。”炊事员面无表情。
“为什么昨天是深灰色,今天是浅灰色?”
“批次不一样。”
“深灰色是什么批次?浅灰色呢?”
“深灰色是三个月前的,浅灰色是六个月前的。”
秦屿的筷子停在半空。
整个食堂安静了一瞬。
然后秦屿笑了:“六个月前的好啊!发酵过了,有风味!”
炊事员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陆承彦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面无表情地说:“在边境巡逻舰队,六个月前的合成蛋白算新鲜货。有一年补给舰被星兽撞了,我们吃了四个月的压缩饼干。最后一个月炊事班把营养剂兑水做成汤,一人一碗,喝了两个月。”
秦屿听完,把六个月前的那块合成蛋白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比地下城的合成蛋白好吃。”
“地下城的什么味?”
“没味。边角料回收再加工的,配料表写的是‘复合营养基质’,其实就是垃圾。”
他又夹了一块。
“这个至少还有嚼劲。陆承彦你尝尝,这块有牛肉味。”
“那是你的幻觉。”
“幻觉也是味觉的一部分!”
陆承彦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自己餐盘里的合成蛋白夹到了秦屿盘子里。
秦屿愣住:“你不吃?”
“吃腻了。”
“你不吃早餐怎么行?”
“我是退役中士。饿过四十天。”
秦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咧嘴笑了,把陆承彦那块也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行,那我帮你吃。你欠我一顿好的,比赛打完请我吃真的牛肉。”
陆承彦把烟从左边挪到右边:“我没答应。”
“你刚才夹菜给我的时候就答应了。”
“那是合成蛋白,不是菜。”
“那也是夹的动作!”
星亦朗坐在另一桌,小声对阮凝说:“他们不是昨天还在吵吗?”
“吵和好不冲突。”
“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冷静?”
阮凝喝了一口营养剂:“因为我不需要他们好,也不需要他们吵。我只需要他们能打。”
她放下杯子。
“十分钟后训练场。今天对抗难度翻倍。”
秦屿的笑声戛然而止。
下午对抗难度翻倍。
方肃把数据库从标准军校战术编制调成了珀尔修斯精英小队的模拟数据。
对手是四个配合完美的校级精英人才。
开场不到两分钟,对方就找到了秦屿和陆承彦之间的缓冲区。
十五米间距。血锻机穿透只需要零点几秒。
秦屿在频道里喊:“左路被封了!好家伙这速度是人吗!”
陆承彦没理他的废话,立刻补位。
但对方第二台机甲已经从头顶越过了矿兽的防线。
“星亦朗,后撤三度。”阮凝的声音。
星亦朗没有问为什么,直接后撤。
他撤出的位置在下一秒被火力覆盖。
“秦屿,右移两米,斜角四十五度封住矿道出口。”
“好嘞!”
矿兽轰隆隆地挪过去,像一栋楼在平移。
“陆承彦换位——矿兽左肩后方,三点钟方向。”
陆承彦直接位移到指定位置。
落位的瞬间,他发现了换位的原因——
这个角度恰好能打到对方侧翼机甲的一个接缝。
血锻机护板与肩部关节之间的间隙。
一炮打穿。
对抗在十一分半结束。全队存活。
秦屿从矿兽里爬出来,满头大汗,走到阮凝面前。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接缝的?”
“昨晚拆的血锻机。”
“你拆了一台血锻机?”
“和星亦朗一起拆的。”
秦屿转头看星亦朗。
星亦朗点了点头,表情无辜得像只兔子。
“你为什么要拆血锻机?”秦屿问。
“为了知道它的弱点。”
阮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血锻机护板和关节之间有接缝,装甲厚度比正面少三成。珀尔修斯的人都知道这个弱点,但他们会用精神力共鸣来弥补——护板在共鸣状态下会自适应贴合,接缝会消失。但共鸣不能一直开着。”
陆承彦靠在矿兽腿上,叼着没点燃的烟:“所以只要在裴惊野没开共鸣的时候打他接缝,就能打穿。”
“能打伤。打穿需要两炮。”
“第二炮我来。”陆承彦说。
“第一炮呢?”秦屿问。
“你。”
秦屿指了指自己:“我?我的矿兽正面能扛住裴惊野的反击?”
“只有你的装甲够厚。”阮凝说。
秦屿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们在制定战术打裴惊野?那个S+级共鸣的裴惊野?珀尔修斯那个紫色瞳孔的美少女,哦不是美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是摩洛克!最破烂的队伍!机甲都是废铁——”
“所以更要打。”阮凝打断他。
“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摩洛克不敢打,他们不会防。”
训练场安静了几秒。
陆承彦率先开口:“疯子。”
秦屿抓了抓后脑勺,看看矿兽的正面装甲,又看看阮凝的脸。
然后笑了。
“行,我扛。反正矿兽被打坏也不是第一次。打坏了你帮我修。”
阮凝看了他一眼:“修可以。零件你出。”
“我没钱。”
“那你扛结实点,别被打坏。”
秦屿:“……”
星亦朗在旁边小声说:“我可以绕到侧面吸引他的注意力,给秦屿制造开炮角度。”
阮凝看了他一眼:“你的萤火正面接不了裴惊野一击。”
“我知道。所以我不正面接。”
秦屿看着他,认真地说:“小星星,不愧是我的好队友好宝贝,叔叔爱你。不过你这话听起来怎么不对劲呢?”
星亦朗眨眨眼,笑得纯良:“有吗?”
陆承彦接话:“星亦朗,别装乖。”
“你怎么知道他是在装乖而不是真乖?”
“……”
星亦朗依旧在笑,没理陆承彦。笑得很乖很甜。
但让秦屿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方肃站在二层走廊上,端着凉透的营养剂。
他看着训练场上阮凝蹲在地上画战术图,秦屿蹲在旁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陆承彦靠在不远处墙上叼着没点的烟,星亦朗蹲在萤火旁边一边听一边拧螺丝。
秦屿的大嗓门炸上来:“等一下!我扛第一炮之后怎么撤?矿兽的转向半径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承彦会掩护你。”
“他上次掩护我差点被击落!”
“上次是上次。这次他欠我修机甲。”
陆承彦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我不欠你。你帮我修,我帮你打,交易而已。”
阮凝头也没抬:“那你打好点。”
陆承彦沉默了两秒:“……行。”
秦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咧嘴笑了:“你们俩说话真有意思。一个比一个冷。”
他拍拍膝盖站起来。
“往哪边撤?”
“往右。敌人会预判你右转,所以你左转。”
秦屿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我左转比右转快?”
“矿兽左腿液压管是新的,右腿是旧的。右转比左转慢零点三秒。”
秦屿沉默了很久。
“我开了十二年矿兽。”
“嗯。”
“从来不知道这事。”
“现在知道了。”
秦屿转头看陆承彦:“你笑什么!”
陆承彦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没笑。”
“你嘴角上扬了!”
“面肌痉挛。”
“你是退役中士不是医生!”
“退役中士也可以有面肌痉挛。”
星亦朗蹲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轻轻的笑,是真的、毫无保留的、肩膀都在抖的笑。
秦屿本来想发火,但看到星亦朗笑得眼睛都弯了,那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
他叹了口气:“行吧。你们都是疯子。我也是疯子。摩洛克全是疯子。”
他拍了拍矿兽的腿。
“那我们就疯给地上城看看。”
方肃在二楼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着那杯凉透的营养剂,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了几步,对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杯。
也许吧。
也许这一届真的不一样。
那天晚上,秦屿一个人坐在矿兽的驾驶舱里。
手里捏着秦小禾的照片。瘦瘦小小,扎着两个不对称的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得很用力。
他想起今天下午阮凝蹲在地上画战术线的样子。她画完之后抬头问他:“你的矿兽右转延迟零点三秒,在这个延迟范围内你能承受的最大反击角度是多少?”
他说不出来。他是真的没算过。
他开了十二年机甲,从来不算是靠算的,是凭直觉。
直觉告诉他往左拐能活,他就往左拐。
但直觉没有告诉他左拐比右拐快。
阮凝知道。
她把矿兽当一道数学题来解,把每一个零件都拆成了数字。
“小禾,”他对着照片小声说,“你哥遇到了一群很怪的人。有一个比你还小的弟弟,看起来呆呆的,拆机甲的手速比你拆闹钟还快。有一个退役兵,嘴毒得要死,但今天早上把他那份合成蛋白夹给我了。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比哥还冷,说话像冰箱,但她说‘修可以,零件你出’的时候,哥觉得她是好心人。”
他想了想又说到。
“也可能只是单纯想拆矿兽。”
他笑了笑,用拇指擦了擦照片上的灰,把照片重新贴在胸口口袋里。
翻开通讯面板发了一条短讯:“药吃了吗?”
几秒后回复:“吃了。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比赛打完就回来。”
“能赢吗?”
秦屿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了两个字:“能赢。”
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哥遇到一个很会修机甲的人。比哥还厉害。”
回复很快来了:“女的?”
秦屿愣住:“你怎么知道?”
“哥你只有提到女生的时候才会加‘很会’两个字。提到男生你只会说‘还行’。”
秦屿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你才十六岁不要这么懂你哥。”
“是你太好懂了。晚安哥。”
“晚安。”
秦屿关掉通讯,靠在驾驶座上。
窗外,摩洛克的昏暗的灯光隐隐约约。
锈迹斑斑的训练场上,阮凝一个人站在血锻机前面,不知道在算什么数据。
星亦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过去了,蹲在旁边看。
远处,陆承彦靠在墙上,叼着烟,没点,仰头看着什么,也可能是在想着什么。
秦屿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
破烂就破烂吧。
破烂的队伍,才打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