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听涧低头,看见他掌心里那根红绳。
中间那块小小的木片上,正面刻着她的名字,反面刻着“平安”。
她安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阮清峥的喉结动了动。
“我刻了好久都刻的很不好看,后来是找人刻的。”
凌听涧没有接话,她的拇指轻轻抚过木片的边缘,那里被磨得很光滑。
“绳子呢?”她问。
“绳子是自己编的。”
凌听涧忽然间伸出手,把手腕轻轻放在他掌心边,像在等什么。
阮清峥顿了一下。
夜风穿过湖面,头顶的星星灯在微微晃动。
他低下头,把那根红绳拉松,穿过她的手腕,又拉紧。
指尖碰到了她的皮肤,薄薄的,像一触即碎的瓷器。
他不敢用力。
系好后,她抬起手腕,对着火光又转着看了看。
“这几天总见你窝在店角落,原来是编这个呀。”
阮清峥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突然间有些不好意思:“嗯,本来就想找个时间给你,刚好今天是你生日。”
他正说着,凌听涧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很喜欢,谢谢小朋友。”她笑得毫无阴霾,“但是下次,还有机会的话,我想要你自己给我刻的。”
她想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根,我不摘了。”
夜渐深。
向茵菲和林柏旭回来的时候还抱怨着“根本没有萤火虫”,后来她第一个钻进帐篷,声称要睡美容觉。
凌听涧还在篝火边坐着,裹着那条灰蓝毯子,像只困倦的猫。
“进去睡吧。”林柏旭轻声说。
凌听涧“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又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起身,毯子滑落一半。
阮清峥下意识伸手,替她拢住肩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毯边的手指,转身钻进了向茵菲那顶帐篷:“晚安啦,你俩也早点睡。”
林柏旭往炭火里添了几块新炭,火苗重新蹿起来,噼啪作响。
他没有看阮清峥,只是盯着那簇跳动的新焰,像是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阮清峥也没有动。他盯着凌听涧刚才坐过的那把空椅子,毯子被她带进去了,椅背上只残留一点压痕。
“她以前不这样的。”林柏旭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阮清峥转头看他。
“以前露营,她一个人能跑三趟搬装备,半夜还不肯睡,拉着茵菲数星星。”林柏旭顿了顿,叹了口气,“现在,她很容易累。”
风穿过湖面,吹得星星灯细碎地摇晃。
阮清峥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不太敢问那个呼之欲出的问题。
林柏旭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去年查出来的。”他说,“胶质母细胞瘤,四级。”
阮清峥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了解医学术语,但“四级”意味着什么,他懂。
林柏旭最终还是没抽,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放回烟盒,动作很慢,像在整理自己的情绪。
“手术做了一次,效果不理想。放疗撑了半年,今年复查不太好。她不肯再住院了,说想正常地过日子。”
阮清峥盯着那堆炭火。
橙红的、跳动的、正在一点点熄灭的火。
林柏旭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听听年龄最小,性格也最开朗,我和茵菲总是把她当小朋友看。后来我们一起在Y国上大学,本来过得挺顺利的,某一天她突然晕倒了,她的日子就变了。”
沉默像夜色一样落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低鸣,很快被风吹散。
“她让我多和你说说话。”林柏旭忽然开口,语气里有种极淡的无奈,“她说你总是闷着,什么心事都往肚子里咽。怕你在Y国,一个人扛不住。”
阮清峥喉咙发紧,他想起曾经。
她指着天边那颗不起眼的星说,你看,它就在那里。
她就快看不见星星了,却还在为他掌灯引路。
“多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干涩。
林柏旭沉默了很久。
“医生说,可能一年,也可能更短。她自己的选择,我们都尊重。”
炭火彻底暗了下去。细碎的灯光落下来,像眼泪的形状。
原来她早就在说告别了。
只是他太不细心,一直没有发现。
“她替你高兴。”林柏旭看着他,“她说你找到自己的路了。不是每个人在十八岁都能做到这一点。”
阮清峥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发现自己已经开不了口了。
明明那么明媚,那么温暖的女孩,为什么上天要给她开这么大一个玩笑?
“我能看出她对你不一般,凭直觉来看,你对她应该也是吧。”林柏旭又说,“她不主动告诉你,可能是她不想你也和我们一样那么紧张她。我主动告诉你,是因为我更想让你知道,时间是抓不住的,她的时间更是,我希望你们彼此都不要留有遗憾。”
林柏旭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
帐篷拉链的声音,然后是寂静。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雨天。
他想起天台上的星空。
他想起和她一起待在刺青店的时光。
他想起她接过红绳时,手腕放在他掌心的重量。
夜风很凉,吹在阮清峥脸上,他忽然发现自己脸上是湿的。
他很久没有哭过了。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八岁?九岁?摔破膝盖,父亲说男子汉不许哭,他就真的再也没哭过。
可是今夜,十八岁的阮清峥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颤抖。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阮清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脸上的泪痕被夜风吹干。
他没有回帐篷。
走到湖边,蹲下来,阮清峥把手伸进水里。
初夏夜晚的湖水带着凉意,从指尖漫到手腕。他就那样蹲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碎在涟漪里,又渐渐聚拢。
十八岁。他第一次这么具体地意识到,十八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她真的只剩一年——
他不敢往下想。
湖水太凉了。他把手抽回来,在裤腿上蹭干。
阮清峥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回城的车上,向茵菲照例在副驾驶座睡得东倒西歪。
林柏旭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往后排看一眼,什么也没说。
阮清峥坐在凌听涧旁边,隔着那条不近不远的缝隙。
“你下周还来吗?”凌听涧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问。
她没看他,视线落在窗外。
“来。”他说。
顿了顿。
“每天都来。”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车窗上倒映着她唇角的弧度。
距离他出国,还有三个月。
—
阮清峥跟自己做了三个约定。
第一,不再让她一个人收店。
他开始记她关门的流程。
他开始了解纹身机怎么清洗,针头怎么回收,工作台怎么消毒。甚至于哪块抹布是用来擦颜料的,哪块是用来擦桌子的。
凌听涧一开始说不用。但阮清峥不吭声,继续做。
后来看他执着的样子,她便也不说了。
再后来,有一天向茵菲来店里,看见阮清峥正蹲在角落,把用完的墨料瓶一个个按颜色分类装进回收袋。
凌听涧坐在工作台边,低头画稿,偶尔抬眼,看他一眼。
向茵菲站在门口看到眼睛发酸,最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第二,记住她不爱吃什么。
他用了两个星期,摸清了她所有的忌口。
不爱吃葱,香菜可以放一点点;
不爱吃太甜的,水果只吃偏酸的;
不爱喝奶茶,但喜欢牛奶;
不爱吃烤焦的肉,香菇要烤到边缘不能卷起来。
阮清峥从来不问,只是记。
买饭的时候把葱挑干净;
烤串的时候把她那份单独放在离炭火稍远的位置;
来店里的时候带一杯草莓牛奶,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有一天四个人一起吃饭,向茵菲忍不住了:“听听,你是不是给人小阮下蛊了?”
凌听涧眨了眨眼睛:“什么?”
“他现在点单都不问你,直接‘不要葱、微辣、饮料换常温’,简直比我还熟!”
凌听涧笑了:“是他记性好。”
向茵菲狐疑地来回看两个人,林柏旭像是看透一切,只是笑着不说话。
第三,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前两点阮清峥一直都有做到,这一点他一直在拖着,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很害怕。
他怕她只把他当弟弟,他怕说出口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一点一滴间,距离出国还剩一个月。
刺青店后院的晾衣绳上次被阮清峥调的有点高。
今天又打算晒晒毯子,凌听涧站在椅子上,踮脚往上挂,却怎么也够不到。
身后伸出一只手,稳稳接过毯子,搭上晾衣绳,抻平。
她回头。
阮清峥站在她身后,半张脸浸在午后倾斜的阳光里。
“今天不是有同学聚会?”凌听涧有些惊讶。
阮清峥一边扶她下来一边说:“取消了。”
她明显不信:“真的假的?”
“假的。”阮清峥失笑,“我不想去,来陪你。”
凌听涧又装作有点生气的样子:“你平时也要社交好不好?不要放了假每天围着我转。”
“我乐意。”阮清峥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好不好?”
无奈叹气,凌听涧又觉得他有点可爱,可惜身高悬殊,摸不到他的头。
这一天阮清峥在刺青店待到很晚,已经过了平时他会走的那个时间。
凌听涧坐在工作台边上整理着她的画稿,忽然间开口:“几点了?”
“快十一点。”
“都这么晚了啊……”她揉了揉眉心,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你今天怎么还不走?”
阮清峥没说话,他把折叠椅挪到她对面,坐下。
凌听涧抬眼看他。
窗外的巷子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犬吠。
“阮清峥,”她先开口,“你有话要说。”
不是问句。
他看着她。
看着她被台灯映暖的眉眼。
看着她比三个月前又瘦削了一些的下颌。
看着她腕上那根从那天起就再没摘下的红绳。
木片翻过来,“平安”两个字朝上。
从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雨天到现在,他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从十八岁变成十九岁。
他想了那么久。
现在他不想再想了。
小凌也是个很让人心疼的孩子。TT
小阮生日是7.3,因为想一直陪着小凌,所以他19岁生日没有正式过。
明天就完结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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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