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明明这才是两人的第三次见面,阮清峥却能够向她吐露那么多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话。
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感到一种异常地清醒。
凌听涧又问:“马上要高考了,紧张吗?”
阮清峥朝她坦白:“我刚刚一直所说的路,其实就是去Y国,我不用参加高考的。”
听到他稍稍叹了口气,凌听涧问:“你不愿意吗?”
阮清峥摇摇头。
“其实我不知道,或许我更想留在这里吧。”
留在海市,留在你在的地方,留在你身边。
“但是你要知道,Y国其实不会差的。相反,你可能会在那里得到更好的发展。”
“有些地方,美术馆的台阶是可以随便坐一下午的,没人会赶你。街角可能有上百年的二手书店,灰尘味和纸墨香混在一起,进去就像掉进时间的夹层。你会在那里遇到很多人,他们的故事像万花筒,转一下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图案。”
“你好像很了解?”他忍不住问。
“不算很了解,只是以前去过一阵子。世界很大,阮清峥。”凌听涧顿了顿,“我不是在劝你出国,我只是觉得,你在做决定前有权利看到选项被擦掉浮尘后的样子。无论是留下,还是离开,都应该是你清醒后的选择,而不是在别的什么情绪下的逃避或盲从。”
阮清峥沉默不语,他确实需要时间来消化。
拿出手机,凌听涧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不过呢,在离开之前......”
她举起手机,镜头对准阮清峥和他身后朦胧的夜色。
“要不要拍一张?纪念一下今晚的星星,和你这个站在人生岔路口,听得进敌人好话的小朋友。”
阮清峥看着她,看着镜头后她静雅的脸庞。
忽然间觉得,能遇见这样一个人,在他十八岁的星空下,为他擦亮世界的另一个面向,已是莫大的幸运。
他承认,他确确实实地心动了。
他点了点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地笑容:“拍合照吧。”
他朝凌听涧走近一步,两人之间隔着一肩宽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被夜风浸透的气息。
“我来举着手机?”
因为身高差距,阮清峥说话时带点温热的气息无可避免地拂过凌听涧的耳廓,还有她一小片白皙的颈侧皮肤。
凌听涧正准备按快门的手指顿住了,整个人及其轻微地僵了一瞬。
仅仅持续了呼吸之间,她几乎是立刻稳住了心神。
“嗯,可以。”
阮清峥接过手机,轻微声响的同时,目光扫过她的侧脸。
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照片已然拍下。
“好啦,我们要走了,起风了。”
阮清峥帮着她收拾散落的物品,装作随口一问:“加个联系方式?照片可以发我一份吗?”
“行呀。”
那天晚上彼此回到家后,阮清峥收到了凌听涧发来的图片。
点开,他呼吸轻轻屏住。
照片里,凌听涧微微抬着头,鼻尖秀挺,侧丸子头在她脑袋左侧松松的盘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边。
而他自己,穿着的依旧是拍毕业照的白衬衫,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了一部分,几根不驯的发丝翘在头顶,在昏暗光线下像小小的逆羽。
构图比他记忆中更歪斜一些,夜空倾斜着,仿佛要流淌下来。
阮清峥久久地看着这张照片,最终按下了保存键。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是他们唯一的合照。
从那天过后,阮清峥其实有去了解Y国的。
不再是泛泛地看名校排名。
他查阅那些并不主流,甚至有些冷门的院系介绍。
他读到Y国某个小镇,居民如何将一座废弃矿井改造为沉浸式戏剧场地,让观众在坑道中亲历工业时代的脉搏与叹息。
他看到某位学者毕生研究一条中世纪朝圣之路沿途的涂鸦,将其视为普通民众信仰与情感的石质日记。
了解得越多,那个出国的决定就越从一个离开,蜕变为一次奔赴。
奔赴一个能将内心模糊冲动转化为清晰路径的地方。
不再是他人的期望,也不再是叛逆的符号。它成了阮清峥自己选择的目标。
从那天过后,他也三天两头地往刺青店跑,巷口的石板路都快被他踏出了更光滑的印记。
借口总是现想的,但凌听涧从来没问过他来的理由。
凌听涧大多时候在忙。
有时在给客人纹身,那低沉的“嗡嗡”声便成了背景音,阮清峥就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翻看她留在茶几上的画册或艺术杂志。
有时她在画稿,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便不打扰,只安静地看一会儿她沉浸的侧影,然后悄悄放下带来的小食或饮料。
但总有她不那么忙的间隙。
可能是午后客人未至的静谧时分,或是傍晚工作告一段落的疲惫时刻。阮清峥便会留下来,两人一同坐在那张沙发上,说些没什么要紧的话。
他对凌听涧的了解更深了几分。
三模过后,因为距离高考仅有二十天不到的时间,校领导怕学生压力太大,每年这个时候的晚自习都会取消。
由于确定了出国,阮清峥现在学习也不那么紧绷了,更是每天放学朝凌听涧那儿跑。
高考那天,阮清峥没去考场。
海市一中考场外警戒线拉起的肃穆,家长踮脚张望的焦灼,以及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铃声,都与他无关了。
他骑着自行车,穿行在下午三点空旷得有些异常的城市街道。
刺青店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室内却无人。正疑惑,后院传来细碎的动静。
他穿过工作区,推开通往后院的小门。
小小的后院被两侧高墙围出一片方形天空,晾衣绳横贯其中。
凌听涧背对着他,正踮着脚,将一条厚实的灰蓝色羊毛毯搭上绳索。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棉T,浅色牛仔裤。为了方便,五颜六色的小夹子被她像别勋章一样,挨个夹在T恤下摆一圈。
夹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她衣着上跳跃出一圈俏皮的彩虹花边。
阮清峥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看着。
心跳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搏动,一种奇异的安宁包裹了他。
凌听涧似乎察觉到视线,回过头。
看到他,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是很自然地问:“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
“我没去。”阮清峥走近,帮她拉住毯子的另一角,“反正用不上。”
凌听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
两人合力将毯子展平,夹牢。阳光暖烘烘地晒在背上,院子里有洗衣粉干净的清香。
“晒晒,去去霉气。”她拍拍手,解释道,然后弯腰从地上的篮子里又拿出一条薄毯。
这时,前店的风铃又响了,紧接着是一个清脆带笑的女声:“听听!我们来啦!快接驾!”
凌听涧动作一顿,阮清峥也循声望去。
一男一女前后脚走了进来。
女生个子高挑,穿着时髦的背带裤,短发利落,笑容明亮,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看起来年纪稍长,约莫二十六七,身材挺拔,穿着质感很好的休闲西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两人显然对这里很熟,径直就朝后院走来。
“向茵菲,林柏旭。”凌听涧简单地给阮清峥介绍,语气是罕见的熟稔,“我发小。”
叫向茵菲的女生已经快步过来,揽住凌听涧的肩膀,目光好奇地落在阮清峥身上:“哇!店里招的暑假工小帅哥?怎么都没听你说!”
凌听涧嘴角含笑,轻轻拍掉她的手:“不是,是认识的一个小弟弟。”
凌听涧让阮清峥招呼着两人进屋,她自己则赶紧把剩下的毯子晾晒完。
林柏旭将向茵菲手里的蛋糕也接了过去,一起和水果放在了桌子上。
向茵菲是个很外向的人,拉着阮清峥问东问西。要不是林柏旭提醒她,她估计能聊一小时。
阮清峥很明显地看出来凌听涧心情很好,和之前那种不一样。
怎么说呢,就像他自己平时和陆燃相处,是一种平平淡淡的幸福。
可以看出来,他们认识很久了。
林柏旭动作很熟稔地倒了几杯水,先是递给滔滔不绝地向茵菲,又将另外三杯分别放在了靠近阮清峥、凌听涧和他自己的桌边。
“对了听听,今天你生日,想怎么过?”
阮清峥神游期间突然听见这句话,他一怔。
6月7号,原来是她生日吗?
凌听涧没想太久,说:“去露营好不好!我还想吃烧烤!”
“你确定吗?”林柏旭回问她,拿出自己手机,“要不要和凌叔叔说一下?”
“喂!我都多大了!这点小事我还不能自己做主吗!不许和我爸说!”凌听涧用自己认为恶狠狠的声音威胁。
“我们还照看不好她吗?没事的,凌叔叔真的不一定会让她去。”向茵菲也劝说。
觉得自己有点融入不进三个人的聊天,阮清峥只是默默听着,一直没开口。
“你有空吗!也一起来吧,可以吗!”凌听涧忽然扯了扯阮清峥的袖子。
他第一面记住的,就是凌听涧的眼睛。
少女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和他曾经遇到的人不一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咳咳,三票对一票!走走走,我们快去收拾东西!”
凌听涧声音因为开心不自觉的尾调上扬,她一只手拉着阮清峥,一只手拉着向茵菲就跑去二楼。
只剩下林柏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脸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凌听涧趴下从二楼床底下伸手够了够,扯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咳咳……”
灰尘扬起,她咳了两声,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宝藏。
拉开拉链,里面露出一些折叠的露营椅、防潮垫,甚至还有一个烧烤架。
“这些都是我以前淘的,好久没用了!”
向茵菲也来了兴致,蹲下来和她一起翻捡,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带哪个毯子更暖和,要不要带那个几乎生锈的卡式炉。
阮清峥则在旁边帮她们把确定要带的东西收拾好。
没过多久,林柏旭也从楼梯口上来。
“食材那些我都买好了,还有生火的东西和帐篷,你们简单收拾就行,不用带太多。”
林柏旭此刻就像一个真正的大人,站着看着他们三个小孩。
“这个人就是口是心非。”向茵菲边装袋边和阮清峥、凌听涧吐槽。
凌听涧偷笑:“多少年了,还没改掉这性格。”
——
四人抵达目的地已是傍晚,天将黑未黑时。
林柏旭停好车,从车子的后备箱里拿出了几个大袋子和两个帐篷。
他架起了烧烤架,在下面放了一部分炭点燃。
“这些食材都是已经腌制过的,放上面烤就行,你俩能行吧?”林柏旭不太肯定地对凌听涧和向茵菲说。
见两个人都像小鸡啄米般点头,他叫上阮清峥,开始搭建帐篷。
阮清峥比他先一步把四个角固定住,林柏旭有些惊讶。
“嚯,你会搭呀?”
阮清峥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嗯,之前参加夏令营学过。”
暮色四合,湖水被染成一片沉静的靛蓝。
阮清峥和林柏旭配合算默契,很快将两顶帐篷搭好。
他弯腰固定最后一根地钉时,听见身后向茵菲压低声音对凌听涧说:“药带了吧?今晚要吃的那个。”
声音很轻,却被风准确地送进他耳中。
阮清峥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没有回头。
林柏旭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盏充电露营灯:“天快黑了,我去把灯串挂上。”
阮清峥点点头,没说话。
烧烤架上的炭火渐渐燃透,橙红色的光晕驱散了暮色的凉意。
凌听涧裹着一条灰蓝色的薄毯,坐在折叠椅上,安静地看着向茵菲手忙脚乱地翻着烤串。
她今晚气色似乎比往常更淡一些,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依旧明亮,映着跳跃的火光。
“烤好啦!快来吃!”向茵菲喊。
凌听涧很自然地接过向茵菲递来的烤香菇。
阮清峥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椅子往折叠桌边挪了挪,把那盘离他近的烤鸡翅换成了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林柏旭看见了,没说话。
夜色渐浓,星星灯在头顶温柔地流转。炭火噼啪,烤串的香气、青草的气息、湖水微凉的风,混在一起织成夏夜让人不想醒来的梦。
向茵菲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奶油蛋糕,小心翼翼地在折叠桌上摆好,插上两根数字蜡烛——2和3。
“二十三岁啦!”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听听小朋友又长大一岁!”
凌听涧看着那两根歪歪扭扭的蜡烛,嘴角浅浅弯起一个弧度:“二十三,哪里还是小朋友。”
“在我们这儿永远是小朋友。”林柏旭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注意到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阮清峥,凌听涧主动提到他:“诶诶诶,现在我已经不是年龄最小的了啊,这个才是小朋友呢。”
她微微扬起下巴,冲阮清峥的方向点了点,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合理“欺负”的对象。
“十八。”他依旧反驳,“不算小朋友了。”
“噢——”凌听涧也拖长尾音,慢悠悠收回视线,“在我这儿,你也永远是小朋友。”
阮清峥无奈笑了笑,说:“行,那二十三岁的小朋友,快许愿吹蜡烛吧。”
夜风识趣地停了一瞬,只有头顶的星星灯还在轻轻流转。凌听涧闭上眼睛,睫毛安静地覆下来。
阮清峥看着她。
二十三。
那等他读完大学回来,她是多少岁?
等他读完研,又是多少岁?
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四年的河。
这河在他埋头往前游的时候,她也在往前走。他追不上,也停不下。
“呼——”
蜡烛熄灭。四周骤然暗了一瞬,随即又被星星灯和炭火重新填满。
“许了什么愿?”向茵菲凑过去,一脸八卦。
凌听涧用小叉子切下一块蛋糕,唇角还沾着一点奶油:“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抬眼,正对上阮清峥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像没有被任何尘埃污染过的、初生的湖。
“阮清峥,”她忽然开口,“你发什么呆?蛋糕不吃吗?”
他回过神,接过她递来的那一小块,奶油在指尖融化。
“吃的。”他说。
这时,向茵菲举着气泡水碰杯:“祝听听——”
“二十三岁生日快乐!”大家很有默契地一起接上。
吃完蛋糕,向茵菲说要去湖边找萤火虫,拽着林柏旭往远处走。
那盏最亮的露营灯被带走了,烧烤架的火光也渐渐暗下来。
帐篷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头顶的星星灯还在亮着,细碎的光落在她发间。
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阮清峥。”
她没睁眼,声音很轻,像湖面的雾气。
“嗯。”
“今晚开心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远处传来向茵菲隐约的笑声,湖风穿过树梢,头顶的星星灯轻轻晃动着。
“开心。”他回答,“但还有一件事没做。
阮清峥在这一章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其实他是个很拧巴的人,在小凌他们聊天的时候就能看出来的。
猜猜小阮要做什么事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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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