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珺宁撩开马车的帘子,微风裹挟着松针的清冽扑面而来,探头望去,钴蓝色的苍穹,漂浮着几缕白云,巍峨的山体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黛色。
“东行平原,西至海隅,聚集两种地势的物产、地利、还有景色、登州真是个好地方”他们从出发路经海隅,现又见山峦,此色此景不禁使她感叹。
谢宸眼睫下垂看着一脸喜悦的她,笑意从眼底浮起。
“以后有机会多带你出来游山望水”
可她回眸仅瞥了他一眼
“恐怕谢大人是难有机会咯,全身心都在仕途上”又将注意力转回窗外的景色,悄然不知一只长臂迅速地靠近,把腰肢给扣住,肩头一沉,温热的气息洒在她敏感的耳朵。
“错了,我全身心都在夫人上”说完还轻啄了下她的嘴角,眼见她脸颊被染上了红晕,想再亲一下时,被她侧过躲掉,抡起粉拳捶打了下他的胸膛,眼含恼意,道了句“老不正经”,却惹笑了他,似乎每当此刻她只会这句话。
“现在不能,那便等我致仕了,待我为百姓造福桑梓”来到登州后,她越发见得他这颗赤子之心,可眼下难题就摆着面前等他去攻克。
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第一处庄院,依山傍水,面向一片农田,景色倒是不错,可此地离海隅有十几里路远,并非是他们的选择,寥寥观看几眼便走了,马车坐累了,他们弃车下来走走,沿着稻田路道而行,此时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空荡荡的稻田里,有零星几个人在捡稻谷,不远处袅袅白烟升起,又被微风揉碎,正是临近午膳时刻,他们便决定去前面的村庄借个便饭。
还未行至村庄,便与收工回家用膳的村民碰上,道明了来意,村民见他们的穿着打扮定是非富即贵,立马带他们去了村长的家。谢宸未表明身份,只道是来此处玩山游水,村长还是以礼相待,让妻子去找来几位妇人帮忙做饭。沈珺宁给吴妈妈递了个眼神,让她跟夏露去厨房跟大娘们一起忙活,村长连忙阻拦。
“是我们叨扰了,就让我们也出点薄力”说完向吴妈妈使了眼神,吴妈妈跟夏露福身便直接去厨房了,不给村长开口的机会。
“粗茶淡饭,莫要嫌弃”村长堆起脸上的笑纹,奉上了茶水,显得有点局促,略带不自在。
“不不,村长能收留我们用膳,是我们之幸”谢宸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水,喝了口水后,借此与村长闲聊了起来。
“我们一路走来,田地都已经收割了,今年收成如何?”
“老天赏饭吃,收成还算尚可”村长点了点,从心里透出喜悦。
“现正准备耕地播种,再秋收一波,要度过今年的冬天是没问题”按村长如此的说法,村民收成应是不错,温饱定是没问题,甚至还有余粮,可他们踏入这村庄所看到的,不似一个富盈的村落,他们将心中的疑惑直接道明,村长的叹了口气。
“前些年,蝗虫泛滥,田地可以说是颗粒无收,险些饿死了人,还好知县府开仓放粮”谢宸轻点了下头,案卷上确实有记载过。
厨房也正忙得火热,有揉面、剁肉馅、烙饼的,有择菜洗菜、有添柴烧火,这手上忙活着,嘴上也没闲,吴妈妈主动跟大娘们搭话,没几句便聊开了。
“我有个在城里一起做活的姐妹,好像是嫁到这个村的,我们已有多年没见了,不知她如何了”吴妈妈低垂着头,手没停下的择菜。
“咱们村应该没妇人去城里做活,这家里的田地等着忙活,去做些零工倒是有可能”
“你姐妹叫什么?”
“对,叫什么,说来听听,看我们认不认识”
吴妈妈抬了下眼眸,见大娘们你一句我一句的。
“只知道她姓周,周氏”
“哎呦~那可就难找了,这是周家村,家家户户都姓周”
“嫁来周家村的妇人,也大多跟夫姓周,可知晓她丈夫叫什么”
吴妈妈摇了摇头,又试探开口。
“自**年前,她犯事被关入大牢后,便再也没她的消息了”轻叹了一声。瞥见大娘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面面相觑,小声道了一句“难道是周三郎家的?”
“咱们村犯事的也就只有他家了”
“真是福薄!周三郎回村筹钱去救她,回来时路过后背山,被狼给咬死了”
“被咬死!”
村长深叹气,一脸愁容。
“田地颗粒无收,村里的青壮便到山上打猎,结果是尸身不全的回来,后来官府便把这山岭都给封了”
“亏得梁县丞,治理了这蝗虫,这日子才算是渐渐好的起来”
谢宸的眼皮瞬间抬起,有些惊讶到,这梁县丞居然还会治蝗虫,着实想不到,平日在衙门见他倒也是勤勉之人。
用完午膳,已过晌午,还要往另一处庄院,谢宸留下一绽银子便告辞了。
第二处庄院倒是宽敞,开渠引水入小院,装置了个大水车,别有风趣,最主要的是倚山而建,山清水秀,离海隅也就几里路,离城内也不远,谢宸与沈珺宁对这庄院甚是满意,便决定要将它买下,因要在关城门前回去,也就不在这周围的村庄逛了,待庄院买下后,再来短住几日。
这庄院买卖也并非交了钱便可的事,还得牙宅的人向官府递交文书,要等地契下来。而闹市的铺子也正在筹备,再过不久便可以开业做生意了。近些时日里,沈珺宁与吴妈妈可忙着算账本。
这日,吴妈妈递给沈珺宁一本府内日常开支的账本,她望着账本眨了眨眼,接过手后随意的翻几下,这账本有什么可看的?
“小姐,你看,府上买来的大米、一斗米是六十文钱,大豆等谷物也要八十文钱,盐是两百文钱”沈珺宁点了点头,这些是她看过的账本,都是日常开支的小钱,并未放心上,此前都是草草翻看几眼。被吴妈妈这么一提,便认真翻看了起来,越看越不对劲,眉心紧皱了起来。
“在京城,一斗米也不过是五十文钱,盐也就一百五十文钱,这是登州,粮油盐均是丰盈,又无押运的耗费,可粮价要高过京城”京城的市价要计入押运、铺租等高额的费用,所以市价理应是高于了其他地方的,可现登州比京城还要高。
“可是负责采买的下人手脚不干净?”
“我已严问过她了,她连连否认,看样子不像是”吴妈妈摇了摇头,这下人是从京城跟来的,不敢糊弄主子。
“我们去粮铺看看便知道了”
知县衙门
谢宸跟师爷刚刚开堂处理了一桩纠纷案,回到了后衙,梁县丞便抱着一叠文书前来。
“大人,这些是今年第一季粮收,请您过目”保证沉甸甸的文书上前来,周师爷连忙帮他一起呈现在谢宸的长案上。
谢宸随手拿起一册翻看起来,不由得点起头来“此季的收成可观啊”,近日衙门进进出出地往粮仓搬入粮食,他是有去查看过的,粮仓堆得冒了尖了。
“今年风调雨顺,无较大的洪灾跟飓风,收成比去年要增加了三成”
谢宸抬眸看向梁县丞“辛苦梁县丞了”。
此次的粮税是他亲自到各个村庄征收回来的,自从周家村后来,便派人去打探他的为人,台县的百姓对他的认可度还是极高的。
“这乃是下官分内之事”梁县丞俯身拱手。
“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实属欣慰,只可惜盐工却不能如此”
“此话怎讲?”谢宸脸露疑惑。这盐工可是领着朝廷的俸钱,收入稳定可观,多少人挤破了脑袋要来当盐工。
“唉~”梁县丞垂首叹气“盐工的月俸才五十文,一斗米便要六十文钱了,全家人就紧着这点口粮过日子”
“粮价如此之高?”谢宸着实一惊,他所了解的,地方粮价顶多也是在三十文,在登州就翻倍了?目光转向师爷求证,只见也其是默默地垂下头,表示默认。
“此乃之事,仓司营都不管吗?”
“县衙不敢越阶”
“那知府呢?”面对谢宸的提问,两人皆垂下首不语,避开了他的目光,见此状,他似乎有所猜测。
沈珺宁所经过的粮铺均未展示价格出来,碍于身份,不好直接进店询问,便转头去了挽月楼,让吴妈妈去打探。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吴妈妈就回来复命了,登州的所有粮铺是统一售价,这价格与账本登记的是如同一辙。这不由的让她们想到了鸿粮商会,总算是明白为何要进了商会才可以做粮油盐买卖了,敢情是怕乱了这个定价,这跟仓司应该也脱不了关系。
谢宸下衙回来,还在更衣,沈珺宁便迫不及待地将粮价与商会之事告诉了他,可他显然没有半点惊讶,只道是梁县丞已告诉他此事了。他暗中派人去调查盐田,却发现盐田的看管戒备森严,盐田沿线每隔一里路便有人看守,又加上地处宽广,无隐身之处,所以无法接近探查。但却引起他的怀疑,上回去盐吏府确收盐量时见识过他们的懒政,又怎么会在盐田看管上下功夫呢,这看管人数明显也已超出了盐吏府的管辖。这盐田定是有鬼的,又苦于无法近身或潜伏进去调查,今日所提到的商会,便打开新的思路,或许可从这商户下手查起。
黑夜如墨般倾泻而下,唯有窗台透露出微微的月光,勾勒出一道身影,斜躺在榻椅上,手轻摇晃着扇子,而榻前正跪着一个黑衣人。
“主子,盐田出现可疑之人,正如您所预测”
榻上之人合上扇子,轻呵一声,似乎带着讥笑“按计划执行”
“是!”黑衣人领命退下。
庄院的地契终于下来了,已提前派人去打扫整顿了。沈珺宁准备去住个十天半月的。搬入次日,夫妻俩可是邀请官吏世家及其女眷过去游玩,热闹一番。谢宸要上衙没法留下陪同她,只留住两晚便回去了,而她要的就是他不在的时候,才能借机查那疑似林语清的女子之事。
这日,她们来到沿海小村,打探到了小册子上记录的许氏,见识到本人,跟林语清无半点相似之处,试探几番便确定她不是当年推倒陈如忆之人。沿着海隅,她们往下一处寻找。
“姐姐当年回来后遭遇众人的指指点点,一时想不开便投海自尽了,连个尸骨都没有”女子眼目带泪,手捂住嘴巴也挡不住哽咽之声。
没有尸骨?会不会更有可能是她呢?
“真是可惜,你姐姐可有婚配?”
“不曾,她自知名誉受损,为了不拖累家里,才如此的”女子摇了摇头,接着道“姐姐是为了自保,才伤了李员外的儿子,凭什么最后是姐姐关入大牢”
沈珺宁与吴妈妈对看了一眼,这个也不是。
连轴几日,这册上的女子皆探查过,却无一个可疑之人,这让她们陷入迷惑当中,这些女子还尚在人世的不过三位,剩余的几位侧目打探到的消息也没有一个是核对得上的。难道这个人不是林语清,但那名推倒陈忆如的女子也没找到,只有找到了才能确定是不是林语清,可是该查都查,就是查不出半点信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