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珺宁她们前脚刚回到庄院,紧接着后脚谢宸从城里赶来。衙门没什么事便过来陪陪她,可她知道他过来应该还有其他的目的。夜里亥时他才回屋,见到她手托着腮,侧躺在软榻上。
“怎么还没睡?”
沈珺宁放下书卷,起身相迎,近身便闻到他身上的皂香,回主屋前应该沐浴过了,帮他脱下外衣。
“查得如何?”
“确实有问题”她抖衣裳的手停顿下来,望了他一眼。他接过她手中的衣裳挂在架上,牵着她的手往床榻走去,放下床帏,夫妻俩在床上偷偷小声地交谈。
“跟踪发现,那些商户去盐吏府领取的盐要比文书记载的分量要多,衙门里纪录在册的盐量远不如那些商户拿得多”
“他们这是倒卖私盐!”微瞪起杏眼,他们官商勾结,倒卖私盐,还要垄断粮食业,高价牟利,从百姓身上再收刮油脂,想起近些时日去海隅沿线的几个村庄,见识到盐工的生活状况,不禁握起拳头。
“盐工每日作业六个时辰以上,村里只剩下老弱幼小者,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的,那些妇人、小孩去海隅捡海物充饥,有不少被海给卷走的”
“那个鸿粮商会,也调查了,他们对登州以外的售价是正常的”
“所以他们只针对登州售高价?”
谢宸点下头嗯了一声“估计他们是怕把事给闹大了被发现”
“现在如此明目张胆,还不够明显吗?”
“捉贼要讲赃,现要查出他们的赃款在哪?怎么分?”
沈珺宁想起早前去仓司递交文书申请粮盐引文被拒时,怀疑过官商勾结,却又查不出他们的利益往来,他要查起,恐怕没那么容易。
“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谢宸在庄院陪沈珺宁玩了两日,便带着她一同回城里去了,酷暑已过,马上就要到立秋了,该查的也查了,便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刚回到知县府,家仆便呈上了几封从京城送来的信,两人一起拆开看了起来,当中一封是苏沐烟写来的,哭诉一通自己在京城有多无趣,沈珺宁脑海已浮现她哭丧的脸了,不禁扑笑一下,惹来谢宸的注目,但没有理他,继续往下看,信上转头又提到苏湛将在十月初成亲,询问能否回去参加婚宴。若是要回去也只能是她自己一个人回去,谢宸没有诏书不得离开登州,她侧过头把信递给他,提了此事。
“回京可需十日的路程,夫人一个人出行,我不放心”
“湛哥哥成亲后,他们便要去西北了,以后不知何时才能相聚”
谢宸轻抿了下嘴角,看得出她挺想回去的,可又不放心她一人回去,进退两难的纠结,心里斟酌后道。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咱们再盘算盘算”不急于现在就做决定。
闹市的珠宝阁已正式营生,吴妈妈去了一趟看看生意如何,可不到半个时辰,急匆匆的回来找沈珺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水月庵那边来信了”
沈珺宁的瞳孔骤然扩大,急忙接过吴妈妈手中的信封拆开,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薛姨娘经过几个月的暗中查寻,发现林语清一个可疑之处,信上提到当年林语清来到水月庵后,第二日便有传出她不见了的消息,可是惊动了全庵的人去找,后面安平郡主跟她哥哥林司业也来了,说是她想要清净修行躲起来了而已,从那日起,她便闭关修行,一切的生活都是由她的贴身婢女秋兰照顾,直至出关时,大伙才见到她本人。所以很有可能当年林语清没在水月庵。
看完信的沈珺宁,脸现沉重凝重,将信递给吴妈妈。
“看来林语清定有蹊跷,不然何必在水月庵如何大费周章”
她轻轻的颔首,用修行来遮掩行踪,林语清会去了哪里?那么一来,陈夫人口中与她相似之人,会不会就是她!
“咱们可以从秋兰下手,她跟在林语清贴身伺候,定是清楚知晓当年之事”吴妈妈提出此建议时,也看出沈珺宁的疑虑,又解释道“承恩伯府的线人来报,说是秋兰与林语清并不亲近,秋兰曾经想赎身回去嫁给她表哥,奈何林语清不放手,又不愿抬她做姨娘,就将她这样给拖着,所以秋兰多少有些怀恨在心”
“好”沈珺宁深呼吸,这个法子可行,当初能她们从母亲近身的人下手,她也可以来借鉴。
原本调查陷入僵局,此消息可算是重要突破了,可谢宸那边就没那么顺利了,已跟踪暗查多日了,还未查到商户与盐吏的利益往来,在私下,这商户与官吏没半点往来,沈珺宁倒是给他提了一个思路,行贿受贿也不一定是要本人,也可以是家眷,或第三者等,毕竟她是做买卖的,少不得要跟官吏打点关系,这贿赂的方式可多着。
一辆马车停在仓司营门口,张盐吏捧着一册子公文来求见仓司大人,刚踏入后衙,便着急地把房门紧关,将光线抵挡在外。
“匆忙的把我们叫来,可为何事?”在场的除了仓司大人,还有知府大人。
“不妙了,可能要被发现了”此话一出,周遭似乎寂静了下来,只剩仓司大人急促的呼吸,知府大人眼神示意张盐吏继续往讲。
“最近发现盐田附近有可疑之人”
“只是可疑之人,就大惊小怪”仓司大人拍拍自己的胸膛,给自己顺顺气。
“不不!昨日胡东家亲自来拿货,跟下官讲,他发现有人在跟踪商队,所以说,定是有人在调查我们了”
仓司大人眼睛又是一惊,而知府大人半眯着眼“难道是谢宸那小子?”
“定是他!他可圣上亲自钦点过来上任的,才来几个月,便出现此事”
“下官猜也是他,听闻他跟他家夫人下乡游玩,说不定是发现什么,上回确收盐量,他非要亲自去盐田看看”
“那我们要如何是好”仓司大人急得搓起手
知府大人搭在长案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敲起来,在深思着。
“下官倒是有个想法,要不咱们去试探试探...........”此话引来他们两人的注目,示意他继续说,张盐吏便跟他们细细的道来。
自确定林语清假借修行而外逃的消息后,沈珺宁就越发的笃定,当年她定是来了登州。秋兰那边还没有消息,有些心急了,便吩咐吴妈妈派人回京城临摹一副林语清的画像来,再安排人在这登州假扮寻亲,看能否找到些可用的信息。陈夫人曾说过那名女子的夫君是帮人写信卖画的,大概率是在登州城里居住生活,说不定还有人认得。
夏露从外头进来,双手呈上一份请帖,道是杨家送来的,沈珺宁狐疑地盯看一下请帖,才把它接手过来,是杨夫人邀请她后日相聚,不自由的眉头轻蹙,登州杨家是仁德伯府的旁支,平日里无过多的来往,杨夫人也只是在一些宴会上见过一两回,这么就突然来邀她相聚呢?这请帖上也没写明是什么宴会。
“小姐若是不想去,我去回绝了?”吴妈妈见她脸上的疑虑。
“不用了,如此神秘,去见识见识也好”
后日,沈珺宁如约来到了杨家,家仆引她来到后花园,一路走来三拐四弯,这宅院设计得倒是有意思,每一处的布置也是别有心裁,倒是看不出一个小小的伯府旁支能有这殷实。杨夫人张望到她的到来,快步走出湖心亭来相迎。
“谢夫人,可算是来,正等着你”面对杨夫人的自来熟与殷勤,沈珺宁只是微笑的颔首。
“走吧,到亭里避阳”跟着来到湖心亭,亭内只见知府夫人跟仓司夫人。见到她来了,两人便也起身问候。
“两位姐姐也来了”
“杨夫人约我们玩叶子牌,正好缺一人,便想起妹妹了,妹妹不介意吧”仓司夫人堆起圆脸的笑容就往沈珺宁边上凑近。
“当然不介意”此前好像有在她们跟前提过,有好玩要叫上她,没想到还真的叫上了。
“可是我不会玩叶子牌”
“很简单的,你一学便会了”杨夫人招呼她们落座,眼神示意婢女将叶子牌呈上来。在三人的教学下,带着玩了几轮后,沈珺宁便有些了解这游戏的门道,只是还不熟练,出牌有些慢,显然她们也是及其有耐心。
“这样干打着,也没多大意思,要不咱们来点赌注,一轮就一百文钱,如何?”杨夫人提议道。
“是不是不太好?”知府夫人略带犹豫。
“我倒是觉得有趣~”仓司夫人嘻嘻笑了起来。
“一百文钱而已,玩上一日,也不过是几俩银子的事”转过头来问沈珺宁的意见
“妹妹你觉得如何?”
“我今日第一次玩,没什么想法,只是哪有那么多铜板?”富贵之家出门基本也是备上碎银子,顶多随从身上有些铜板。
“这个你们放心”杨夫人转头跟婢女低语几句,片刻,几位婢女端着盛有几捆铜板的托盘上来“今日大家尽兴玩”
见此,沈珺宁内心着实一惊,这是上哪准备的?
四人在亭内玩到晌午,便被留下来用午膳。
“实在抱歉,今日就些便饭,下回定要好好宴请各位夫人”虽然今日没有特意摆宴,但菜色一点也不含糊,杨夫人这是嘴上说着客套话,大家心里都明了。
“哪里的话,玩得可尽兴了”仓司夫人笑得眼角起褶子,今日她赢得最多。
“太过于尽兴,都让我忘记要招待你们这些客人了,总归是怠慢了”
沈珺宁准备用完膳便回去了,玩了两个时辰,有些乏了,可撤下膳食时,婢女紧接端上了茶水,以及三个匣子。
“这是我弟弟从冀州带回来的石子,调磨得精致,今日赠与各位夫人”杨夫人伸手指使,婢女们便将匣子送往各位夫人的茶案上。
“登门做客已叨扰,哪还能收礼?”沈珺宁撇了一眼匣子,开口拒绝了。
“只是些小玩意,把玩一下打发闲时,当是我的赔礼,望不要嫌弃”
“谢夫人不用有顾虑,居然是石子,也非贵重之物”知府夫人也开口相劝。
沈珺宁见她们都收了,也不好驳了杨夫人的脸面,便没再说什么。这饭吃了,礼也收了,便请辞回去了。坐上马车后,回想起来,今日的一切透露着古怪,好像是刻意给她安排的,越想脸色越沉郁起来。
“吴妈妈,我们好像被人做局了”
“小姐是说今日这些都是她们安排好的?”吴妈妈在旁目睹这一切,也是心中留有疑惑。
沈珺宁点了点头“那个匣子呢?拿来看看”
夏霜连忙拿给她,她打开来看,里面躺着一尊石头雕刻的佛像,只有半个巴掌大,拿起来细瞧,这雕刻倒是精致,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又递给吴妈妈确认。
吴妈妈接过来打量,上手揉搓一下,也并无无异样,对沈珺宁轻摆了下头。正想放回去时,又用手掂量这石雕“这石雕好像要重些”
“会不会是用于雕刻的石头比较不同?”这个匣子是夏霜收着,她倒是没觉得哪不对劲。
沈珺宁也掂量了一下,是有些沉,不是一般普通的石头。
“我们去珠宝阁”马车就要到知县府了,调个头去了闹市的珠宝阁。
谢宸刚下衙回来,还没更换下官服,就被沈珺宁急忙的拉进内室,还递给他一个匣子,里面躺着一尊金佛像。见他一脸的错愕,她便讲起了今日在杨家所发生的一切,包括她们去了珠宝阁让老师傅检测石雕,最终发现裹着石子的皮,里面实则是金子,足足有二十俩黄金。
“这知府夫人与仓司夫人在场,倒是不觉得惊奇,可这跟杨家有什么关系呢?今日是杨夫人做东邀请”
“这个杨夫人是商贾出身,她与鸿粮商会的胡东家带有旁亲关系”
沈珺宁楞了一下,眼睫微颤,思绪正琢磨着这当中的利害关系,谢宸暗中调查,发现这个杨夫人与胡家来往密切,顺腾摸瓜,发现她与李夫人、王夫人也有来往。以此便猜测知府、仓司与商户的赃款是通过他们自家夫人与杨夫人来进行分赃。而今日之事,便印证他的猜测。
“那她们今日所为,是为何呢?”
“可能猜到我们在调查此事,以此来试探我们,而且不管他们猜对与否,今日收了这礼,日后他们若是东窗事发,便可以此要挟,或是拖我们一起下水”最后的一道话,让她圆目瞪起,呼吸都屏住了。
“要不我将这个佛像恢复原状,给它送回去?”
谢宸摆了下头“送回去,就明摆着我们已知道他们的事,并是跟他们对立,到时他们定是对我们严谨防备,而且这东西已经过我们的手,多少有些说不清”
“夫君已查清他们的底细,为何不就此揭发他们呢?”
“现还未掌握到有力的证据,就此揭露,他们定会推诿不承认盗卖私盐,而高价售卖粮食之事,顶多也是管理失职”
“那我们要如何是好?”
“这需要从长计议”谢宸长呼一气,抬眸见她眉头轻蹙,一脸愁容的样子,紧抿的嘴角却勾勒起弧度。
“自来了登州,夫人都要成为我的幕僚了”打趣她,想逗逗她开心。
“夫妻本是一体”没想到反倒是她的话取悦了他,脸上的笑意更是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