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清明桂语43

楚雨握着手机,不懂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给唐徽意发了楚帘的婚帖。

之前唐徽意找上门要她帮忙的时候也是,明明可以拒绝的,可她没有多做犹豫就答应了。

一个是爱而不得的人,一个是自己的亲弟弟……

报复吗?还是不甘?

现在该算得偿所愿了吧?一个人痛苦的世界里有了他们一起作伴。

可是,为什么没有想象中的释然和痛快?

反而,心如刀绞。

“妈妈,你怎么了?”

王谨一进门,恰好看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扑到她怀里。

楚雨被撞得身形一晃,回过神,揽住他小小的身子:“妈妈……没事。”

王谨疑惑地看着她。

“没事你怎么哭了?”

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关心,楚雨不小心呜咽了出来。

“妈妈是……太开心,”她咬了咬唇,弯腰去拍王谨膝裤子上零星的沙土,眼泪顺势滴在了地板上。

“开心也会哭吗?”

楚雨回答不了,只能胡乱地点点头,泪腺像崩坏了,还在止不住的泉涌。

王谨皱着细致的眉头,捧住她的脸,拿自己的袖子不停地揩来揩去,没一会儿,袖口就变得潮潮的了,眼看妈妈的脸颊都擦红了还是湿漉漉的,他不由得着急地大喊:“哎呀,你别哭了,我擦不干净了。”

“好,”楚雨惨淡一笑,拇指用力掐着自己的无名指,很勉强地收住了泪势:“妈妈只是,太高兴了,控制不了眼睛。”

“你的眼睛真是太不听话了!高兴了也要哭!”王谨一边埋怨,一边把掌心轻轻敷在她眼皮上。

楚雨闭上了眼睛,任泪水在小小的指缝间肆意横流。

……

凌晨。

C城的街头灯红酒绿,车少人稀。

一名醉汉衣衫不整、脚步惺忪地从酒吧推门出来。

夜里冷风阵阵,没能让他清醒半分,这人蹭着墙,没走几步,缓缓滑倒在马路牙子上。

更深露重,潮湿的水汽没隔多久凝出了一阵细小的微雨,朦胧的彩灯像夜间跳跃的精灵,渐渐在迷雾中汇聚出一个令人朝思暮想的身影……

背上忽然一痛,楚帘费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

一米外,有一名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大姐正在小心翼翼的拿扫帚柄戳他。

“哎,没死啊?”

大姐松口气,收了手里的工具。

“没死就好,小伙子,别睡了啊,地上这么湿,小心生病,赶紧回家去吧!”

楚帘茫然地看着她,忽地心脏一抽,慌乱爬起来。

大姐看着他突然异常明亮的眼睛,吓得抱着扫帚躲到了灯柱后面。

这样一惊一乍的人她见过不少,要么没醒酒,要么是疯了……

不知道他要找什么,果然像神经错乱的病人,嘴里念念有词,沿着街口跌跌撞撞、来来回回地跑。

“别躲了,……别躲我,”脚下一软,楚帘颤声摔了一跤,“我知道你来了,你出来!”

手肘火辣辣的,他顾不上,激动地跪在地上四处张望,由着膝盖在湿冷的水泥地上磋磨。

许久,周围依旧一片安静,宽阔的大街上,除了那位大姐,别无他人。

楚帘伤心地道:“原谅我吧……我想回家了……”

像是听见了他的乞求,有一辆车突然出现了。

汽车的鸣动逐渐靠近,楚帘满怀希翼,等着,盼着,然后,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转角。

他追着那残影跑到了马路上,一不小心,对街一个巨大的灯牌闯进了眼里——一位穿着纯色衬衫的男士正姿态优雅地靠着一辆名车。

和他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

喉咙猛地一痒,楚帘拼命地咳嗽起来。

他伏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一并咳出来,大姐听得心惊肉跳,这人看来是受了什么不小的刺激,不由地想上前安慰几句。

还没等她靠近,楚帘捂着胸又站起来了。

大姐止住了脚,看着他喘息着,沉重地,一步一步离开了这里。

……

老旧的楼道光线昏暗。

楚阳生熬了一夜,还没来得及缓缓,一上楼就看见堵在门口臭气熏天的楚帘。

出租房的合金门哐地一声弹开。

楚阳憋着气,艰难地把人拖进浴室里。

瞧着地上要死不活的小弟,楚阳又是窝火又是心疼,一把拧开喷头,对着楚帘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冲洗。

水还没热,花洒喷出来的全是冷水,楚帘一惊,打了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你下班了?我忘了带钥匙。”他抹了一把脸,从楚阳手里接过喷头,满不在乎地对着自己随便冲了两下。

“不是马上要结婚了?赖在我这里干嘛?”楚阳已经忍了好多天,“实在没地方去的话就去找楚雨,她那里地方大,你想怎么样都行,别烦我!”

楚帘低笑了一声,没说话。

“如果真不愿意结这婚,大不了就算了,”楚阳皱眉道,“妈都已经走了,你折腾给谁看?”

“我跟楚雨又不会真拿你怎么样,你要是舍不得唐徽意,就回去!要是怕他怪你,就去解释清楚!”想了想,他又道,“再说,你这样对人家方琪也不太公平。”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楚阳担心他又睡着了,蹲下身推了他一下。

“起来洗洗干净,我没功夫伺候你——”话一顿,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细碎的哽咽裹着冲鼻的隔夜酒,楚帘的呼吸都带着几分心酸的可怜。

“哭什么!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自己走。”

“不是……”

楚帘蜷着身体,反驳的声音小而含糊,楚阳听不太清楚,忍不住把耳朵凑了过去。

“……路不是我选的……是他不要我了。”

楚阳瞪大了眼,这话如果放在十年前,他肯定以为吃亏的是楚帘,可现在,“你都多大的人了,堂堂F宝总经理,他不要你你就不活了吗?”

而且,怎么会是唐徽意不要他?现在要和别人结婚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难不成他结了婚还想跟一个男人保持那种不正常的关系?

“你——”正欲质问,楚阳心思一转,到底还是更偏向自己的亲人,于是顺着他的话劝道:“不要就不要吧,你不是也快结婚了?分了正好!”原本他就不看好他们,“你现在跟方琪在一起,生活也算回到了正轨,唐徽意比你大那么多,保不齐哪一天就死在你前面了,看开点。”

他的话说得太过无情,字字句句都像盐石打在楚帘流血的伤口上。

“砰”

拳肉碰撞的闷响。

楚阳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经一片辣痛。

“你发什么酒疯!”

冷不丁挨了一拳,楚阳登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了楚帘的湿衣服。

“他不会死在我前面!”楚帘低吼,狠狠推开了楚阳。

唐徽意怎么可能先死?要死也必须和他一起!

对了,他竟然忘了,这里不欢迎他们!

楚帘撑着瓷砖爬起来,他要去找唐徽意,他要回家!

“楚帘!”楚阳奋力把他拖回浴室,“你给我回来!你现在这个样子想去哪儿!?”

“别拦我!放开我!”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放开!”

“我看你是欠收拾!”

早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楚阳出手得毫不保留。

楚帘不甘示弱,挨揍的间隙拳脚也不犹豫。

小小的出租屋哪里能由着他们这般任性,几个来回,桌子翻了,柜子倒了,连窗帘都被扯断了。

楚帘一个眼花,被楚阳摁在了地板上。

“闹够了没有?”

楚阳低喝,上班已经很累了,回家还要收拾他这个烂摊子!

楚帘鼻青脸肿,还要挣扎,奈何体力见底,被楚阳压得动弹不得,十分钟后,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地上一片狼藉,楚阳顾不上收拾,又一次把楚帘拖进浴室。

水已经烧热了。

“快点洗澡,洗完睡觉!我天天下了班回来还要陪你耍酒疯,我很累!”

他嘴上说着不想管他,却还是帮着楚帘把湿衣服脱了下来。

楚阳的动作带着火气,湿衣服黏在身上脱不下来,楚帘被他扯得一个趔趄。

“刘静文受得了你这性子吗?”

楚帘一脸狼狈,神色却是冷静了不少,他单手堵住被凑出血的鼻子,顺着楚阳的力道解扣子。

“……”

这句话戳到了楚阳的痛处,他也沉默下来。

两人收拾完已经过了晌午。

楚帘睡到一半,突然开始发热,楚阳把他叫醒喂了药,独自出门去了。

三点不到,王谨还没放学,别墅里也没什么人在。

“他不想跟方琪结婚,你不要再拿妈来说事逼他了。”

楚阳说话不喜欢绕圈子,才一见到楚雨,便直白地说了此行的目的。

自从葬礼结束以后,他就没再来过这里。

“什么意思?”楚雨正要去泡茶,一听他这么说,僵在了原地。

“我还不了解你?”楚阳心里有气,说出来的话也带着情绪,“你看看楚帘被逼成什么样子了?”

这两人明显有什么事瞒着他,自从妈走了,他们姐弟三个现在哪还有点血亲的样子?

“他又不喜欢方琪,你做什么非得逼他结婚?”他只是不过问,并不代表他蠢,“你觉得我们楚家现在有一点点要办喜事的气氛吗?楚帘是你我的亲弟弟,那方家是什么背景?你自己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还要楚帘跟你一样?我不知道你跟王盛打什么如意算盘,趁早给我收了!”

楚雨才听了个开头,眼睛就已经红了,等到楚阳说完,她已经呼吸急促到连站都站不稳。

“什么叫我逼他?”她歪了一步扶住桌沿,尖锐地道:“你没逼他吗?你了解我什么了?”

“楚阳,别忘了,这些年妈都是我在照顾,没有我,你和楚帘能这么潇洒自由?她走的时候不放心你们俩,我有说错吗?!”

“虽然我确实没来得及和她说楚三结婚的事,但方琪是他自己去追的,就算我逼他了,他如果实在不愿意,我又能拿他怎么样?!”

楚雨忽地哑了嗓子,鼻腔又是一阵一阵地发酸。

楚阳被怼得无言以对。

的确,他没有指责她的权利。

“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楚雨别开了脸。

这些日子,她承受的煎熬一点也不比楚帘少。

她知道楚帘还在省城,但他不肯见她了。

或许,楚阳也是。

他们是亲姐弟,以前,就算再怎么吵,感情始终都在,可现在……

不可否认,她确实是利用了楚帘,可是,楚帘又何尝没有利用她?

他用她给的借口去报复唐徽意!也顺带报复她!

楚雨忽然觉得累,小谨还那么小,甚至都还没有金钱观念,他的未来可以有那么多选择,也许用不着她豁出一切去争去抢。

钱不是万能的,代表不了一切。

“你走吧,我会跟他说清楚的,”楚雨疲惫地道,“这婚,确实可以不结。”

楚阳看着她这样子,有些于心不忍:“那王盛那边怎么办?他应该就等着楚帘出席婚礼了吧?”

“撕破脸呗,还能怎么办?”楚雨冷笑了一声,“左右不过就是钱的事,而且,这是楚家的事,跟他一个姓王的什么关系?”

楚阳点点头,解决了婚礼的事,他还有别的事情没搞清楚。

“唐徽意怎么回事?怎么跟楚三说分手就分手了?”

“他……好像早就知道楚帘跟方琪的事了,”楚雨无意识地抠了抠手指,“他,应该也要结婚了。”

“他也要结婚?”楚阳疑惑道,“跟谁?怎么这么突然?”

“不知道,他自己说的,可能是看楚帘结婚了,他也想结婚了吧,”想到什么,楚雨有些走神,“楚阳,唐徽意要有孩子了,是我们楚家的孩子。”

“什么?”

楚阳没听懂,愣住了。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反应过来。

再看楚雨,楚阳的表情都变了。

“你疯了!!”他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你怎么能跟楚帘一样!你们全都疯了!!”

楚雨却笑了,说不清那笑容里饱含的是悲切还是庆幸。

“你们两个疯子!”楚阳恨得呲目欲裂,略显苍白的皮肉已是血气翻滚。

如果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那唐徽意未免也太过成功了!

他们楚家,到底还要为那场意外付出多少才算够!!

如果唐徽意在这里,他毫不怀疑自己会直接把这人大卸八块送进坟墓!

“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请……”

空号!空号!空号!

换了微信,提示验证。

“这混蛋!居然躲起来了?”楚阳恨自己看走了眼,居然被一个有着血仇的人蒙骗了十年!

他想发泄,一抬脸,却恰好看见楚雨逐渐暗淡的眼神。

楚阳心痛地扑过去,试图要她赶快清醒过来:“你们一个两个都被他骗了!他毁了楚帘,还要毁了你!楚雨,你想过吗?你还有小谨!”

两只胳膊像被铁钩剜进肉里,楚雨被楚阳眼底迸发的恨意吓得回了神。

“楚阳,你误会了!他不知道孩子的事!”

她慌忙挣开钳制,一路小跑,从王谨的书房里抱出一个带着密码锁的手提箱出来。

“唐徽意没有骗我们,你看!”她熟练地打开箱子,从里面捧出一大堆文件,“他把所有的财产全部留给楚帘了,都在这里!”

“不可能!”

楚阳认定了唐徽意是为了报仇才接近楚家,哪里还会轻信楚雨的话,拿过文件,逐页翻开,资产清单、产权转移手续、房产证……只见所有纸张都带着钢印、签字和指纹,并且都是公正过的合法原件。

他一脸的不可思议,比对了清单,这的确是他们所知道的唐徽意的全部财产了。

但是——

“为什么?”

如果他不知道孩子的事,只是和楚帘闹分手,何必做到这个份上?

“我猜……可能是楚三让他伤心了。”楚雨苦涩地道,“楚三这些年一直和方琪在一起,他才是被骗的那个。”

“他切断干系,是要和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

楚阳回来,楚帘还在昏睡。

他不相信楚帘会骗唐徽意。

当初在医院得知楚帘会和方琪结婚,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他一直记得,当年那个只因找不到唐徽意就差点在家自绝的孩子,曾哭着喊着只要那个人。

何况,楚帘现在这个样子,哪里像是离得开唐徽意的人。

可是,他们要各自结婚了却是也真的。

楚阳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两家纠葛太深,他其实也很欣赏唐徽意这个人,也曾经欣赏到愿意叫他一声哥……

床上的人不适地动了一下,楚阳眼光一动,瞧见了楚帘还挂着泪痕的眼角。

他这弟弟,就算是睡着了,也还是在伤心。

叹了口气,楚阳接了一杯水,把楚帘摇醒。

“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

楚帘脸色青白,眼睛一睁开,眼底尽是充血的猩红。

“你出去了吗?怎么没睡?”

“有点事,我买了粥,你先垫点东西,等会儿还要吃药。”顿了顿,楚阳还是问:“你现在这个样子,这婚还结得了吗?”

“……”

楚帘不说话了,视线落在了墙角。

楚阳心知肚明,起身把桌上的手机递过去,“跟方琪好好说清楚,她是个好姑娘,别害了人家。”

“……,不用,”楚帘抿了抿嘴,却是接过手机塞到了枕头下,“我离开京都那天就已经和她说清楚了,不会和她结婚。”

他的语气平静,吐字清晰,除了声音不太好听,一点也不像酒后烧糊涂的人说的胡话。

“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

楚阳并不是很意外,也许他心里早就知道,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只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这么沉得住气,这么大的事,居然瞒了这么久。

“不过,你真的说清楚了吗?怎么王盛和方家还在到处发请帖?”

楚阳打开自己的手机,有些怀疑地翻出昨天刚收到的新请帖,上面的时间、地点,跟他们一个月前发布婚讯时的内容相差无几,甚至还配了两张新郎新娘的合影。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方琪说由她来退婚,可能还没跟家里沟通好吧,不过不管怎么样,这婚我都是不会结的。”

楚帘说完,端过粥碗喝了一口,嘴里除了苦涩,一点别的滋味都没有。

原本,他还指望唐徽意得到他的婚讯后会吃醋会舍不得,可是,这些日子,他什么动作都没有。

甚至,连来看他一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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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桂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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