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楚雨交代,”楚帘捧着碗,眉宇间还透着别的纠结,“我答应过要帮她一把,现在却反悔了。”
“别担心了,她说了,不会再逼你。”楚阳温声道,也许是楚帘状态不好,他难得拿出了做哥哥的样子,“妈走了,我们几个好好地过,别让她在那边放不下。”
楚帘盯着黏稠的白粥,点了点头。
“不知道楚雨怎么办,王盛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她孤注一掷,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现在竹篮打水全扑空了,也不知道王盛会怎么对待她和小谨。
王盛这种人,十分看重利益,这次的事他们不知道方、王两家会怎么处理,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场面不会好看。
“她心里有数。”楚阳安慰道,“再不济,她还可以依靠我们,当年小谨出生的时候家里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楚帘一愣,随即神色放松不少:“你说得对。”
两人近来极少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楚阳盯着楚帘垂头喝粥的样子,依稀从这样的角度看见了儿时那个总缠着他的孩童模样。
心一软,如果他真的离不开唐徽意,或许现在还有机会。
“听说……”他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最近跟唐徽意还有联系吗?”
楚帘手一抖,碗里的粥差点撒在床上。
楚阳赶紧把碗拿开。
“你们之间要是有误会,就不要拖着了,早点解释清楚的好。”
楚帘摇摇头,喉咙又开始发痒。
“我,咳咳……害怕,”他咳得痛苦,忍得满脸通红,原本就是微红的眼睛又布满血丝,“他,本来就不要我了,我还犯错,他肯定不会原谅我。”
楚阳又想叹气了,去洗手间拧了一张温热的湿毛巾出来。
“你跟楚雨,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们,都喜欢钻死胡同。”还是同一个胡同。
楚帘擦了脸,精神了一点,没有反驳。
楚阳又把在药店配的药给他。
楚帘默默接过吞了。
“你要是非他不可,最好尽快去找他,免得将来后悔。”把该做的都做了,楚阳稍稍放心了一些,这才松口。
“什么意思?”太阳穴一跳,楚帘猛地抬脸,狐疑地问,“你知道什么?”
怕他就这么原地起跳,楚阳急忙把他按住。
“唐徽意把我们都拉黑了。”
楚帘肩膀一松,他还以为怎么了。
“猜到了。”
回身摸出手机,漆黑的屏幕立刻照出一双憔悴不堪的眼睛,他知道唐徽意的心有多硬,只是一直不敢亲自去验证他真的会对自己这么狠。
楚阳又有些不落忍,楚帘这样一味逃避,迟早会错过这个人,到时候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想到那个箱子,楚阳也有几分后悔,自打知道他俩的关系后他就一直不太赞同,虽不至于从中作梗,但始终是盼着他们早点分开的。如今十年下来,扪心自问,他大概率做不到像唐徽意那样全心对待这个弟弟,就算换了方琪也一样,如果他们这次能重归于好,往后好好的过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想开了一些,楚阳把从楚雨那里听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唐徽意可能要结婚了。”
“啪嗒”一声,手机突然掉在了地上。
楚帘僵硬地爬过去捡,抠了几次,捡不起来,手机反而被他推到了床底下。
他往前一栽,“哇”的一声,才吃进去的东西突然全都冲了出来。
“楚三!”
楚阳脸色大变,用力按住了楚帘的背,急得不知该如何下手。
楚帘实在忍不住,闭着眼,一直吐,一直吐……
吐不出来了,还要干呕。
“不可能啊?……他跟谁啊?跟谁结婚啊?”
他虚软地趴在床沿,打着嗝,喃喃自语,一只手还在试图去捞手机,好像捞到了它,就抓住了那点微渺的希望似的。
楚阳见他似乎缓过来了,耐着性子去收拾地板,见他怎么都够不着手机,就想去帮他。
谁知还没碰到东西,背后一沉,整个人就失控往前扑倒出去。
楚阳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在浴室过道上。
“休想!!”
楚帘激动地大喊,跌跌撞撞滚下床,捡了手机就往外跑。
楚阳回身一看,他挂在床头的包也不见了,急忙去追,不过三五秒的时间,门再一开,竟然只看到拐角一撇下楼的残影。
“楚帘!站住!”
楚阳虽然已经做足了防备,但没想到楚帘生着病反应竟然还能这么快,等他追下楼,他人早就钻进车里了。
白色的雷萨快速启动,没等楚阳摸到副驾驶的门,车子已经弹射出去。
“楚帘!!”
眼看来不及了,楚阳当机立断,拦了一辆出租车追了上去。
楚帘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脑子里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
唐徽意不能结婚,他们不能分手!
什么背叛?什么报复?
再多交织的爱恨都不及此时此刻得知唐徽意要跟别人结婚来得毁灭!
他从来不知道人可以绝望到这种地步,过去唐徽意对他总是宠着、纵容着,好像他做什么都可以,他笑着、看着,眼里、心里都是对他浓到化不开的深情,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的,他以为自己还有恃宠而骄的资本,却原来一个人真正要抛下一切,是真的连再回头看一眼都不会有。
是不是人一旦懂得了后悔,此后的人生就要接连不断地后悔?
他不该一错再错,不该拿结婚去试探、去惩罚所有人,他明明知道这是那个人的底线,却还是一脚踩了上去……
-
赤红的夕阳镶着金边坠在方柱上,那些燃不尽的焰色,肆无忌惮地铺了半边天,映得玻璃上全是热烈而张扬的异色。
机场,人满为患。
唐徽意抱着膝盖,靠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失神地看着窗外。
“没想到带个老干妈都这么麻烦!”吴成峰嘀嘀咕咕地赶过来。
唐徽意揉了揉蹲麻的腿,站起身,好笑地看着他。
“你带那些东西干什么?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像他,就带了手机、护照和几件换洗的衣服。
这话说得,吴成峰一脸无辜:“我就带了点下饭菜而已,这不是担心那边的饮食不习惯嘛。”
“有什么不习惯的,实在不行自己做呗。”唐徽意横了他一眼,这人大包小包一大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搬家。
“你这没超重吧?”
“……超了。”吴成峰垫了垫箱子,“这些得办托运。”
“……”
赶上节假日,出游的人比平时更多,托运点闹哄哄的。
幸亏唐徽意的东西不多,两个人的额度摊下来勉强够用,没补什么费用。
排队的时候,他们旁边一对情侣正因为超重的问题在争吵,男孩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女孩情绪一上来,猛地推了他一把。
唐徽意刚好站在男孩后面,被他一撞,整个一阵晕眩,人摔在地上不说,手机更是直接从手里飞了出去。
“咔嚓”
一声脆响,附近几个人都给吓得没了动静。
“对,对不起。”
男孩回身一看,仓促地道了一句歉,拉着女孩惊慌失措地跑了。
唐徽意调动不了身体,像散在地上的模型一动不动摊在那里,刚刚那一声脆响,清晰又剧烈,仿佛是从他体内爆开的一样。
“唐哥……唐哥……”
好像是吴成峰的声音,却夹着沉闷的轰隆,唐徽意听不清,大脑一阵阵泛空。
“……别走……别离开我……”
隔着喧闹的杂音,忽然出现了另一道声音,忽远忽近,浑浊不清。
熟悉,又陌生。
唐徽意呼吸困难,意识更是模糊,只能用力地睁大眼,渐渐地,前方朦胧的白光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他靠近。
“……楚帘,”他叫出了他的名字,但是看不清他的脸,“……你怎么在这里?”
楚帘越来越近,渐渐露出了血肉模糊、残破不堪的身体,唐徽意大惊失色,却发不出声音来,正想扑过去问他怎么了,身体却骤然失重,悬空。
白光消散,头顶是机场镂空的天花板。
原来是有人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唐哥?你还好吧?”
吴成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唐徽意终于回神过来。
心脏还在翻腾,悄悄吞下一口血沫,他紧了紧掌心,握到了一手的刺冷坚硬。
低头一看,是那摔碎的手机。
鼻翼间还萦绕着浓重的腥味,想起刚才看见的一幕,他挣脱吴成峰,在人群里无头苍蝇一样找起来。
“唐哥,别找了,那两个家伙跑了!”吴成峰以为他在找那对情侣,“这手机摔烂了,我们先去买一个应应急吧。”
脚步一顿,唐徽意怅然若失,点点头。
一大滴血“啪”地砸在碎玻璃上。
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唐哥!”
吴成峰脸色都变了,顾不上唐徽意愿不愿意,抱着他找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血却怎么都止不住,像破裂的水管,宣泄得汹涌澎湃。
“唐哥,我去叫急救,你等我一会儿。”
吴成峰起身就要走。
腿上一重,唐徽意拉住了他的裤管。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他道。
“可是——”
“刚刚可能撞到鼻子了。”唐徽意仰着脸,从他手里接过纸巾堵住鼻孔,纸巾很快又湿透了,有血顺着他的指尖流到手腕上。
“不行,不行……流得太多了。”满眼都是触目惊心的颜色,吴成峰急得语无伦次,“太多了……你的血都要流光了,止不住!”
“再等等就好了。”
唐徽意不以为意,还好,过一会儿,血总算止住了。
他头晕目眩地站起来,用袋子接着矿泉水冲了一把脸,由着吴成峰把他领到免税店提了一部新手机。
“看看你的卡装进去能用吗?”
唐徽意不敢做大动作,摆了摆手,见他一脸质疑,老老实实地把旧手机递出去。
吴成峰拆开卡槽一看,里面是空的。
“糟了,卡呢?不会刚才掉出来了吧?”
他嗓音一下拔高了不少,唐徽意听得嘴角一弯。
“不是,我之前用的号码注销了。”
“你……,至于吗?就回家收拾个行李的功夫,还有空跑去营业厅?”吴成峰一听,顿时无语。
“怎么不至于了?营业厅我们小区楼下就有。”
“……”
“尊敬的……”
晚点的飞机要起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