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徽意没了表情,慢慢放下碗筷。
“有意义?做什么才叫有意义?”
这话说得容易!
这世上,谁能坦然面对死亡?对楚帘来说,他的存在有意义吗?不能如愿的人和事那么多,命都没了,谁还顾得上身前、身后的事有没有意义?
心脏隐隐作痛,唐徽意压抑着呼吸。
“我连活着都找不到意义,还能做什么?”
就像当年那场车祸,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吴成峰拼命攥紧了拳头,如果不是怕吓到唐徽意,他多想冲过去抱紧这个人。
忍了又忍,他在唐徽意面前掩饰了这么多年,关键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打乱原有的计划。
“你还有一副有用的身体。”他不加思索地道:“癌症之所以难治,是因为世人还没找出更多有效的治疗手段,你既然不怕死,为什么不直接豁出去,也许还能帮到更多的人?”
“……”
脸上的盔甲慢慢龟裂,唐徽意满脑子“身后事”“没意义”,没想到吴成峰会提这种建议,无法言语的情绪被生生打断。
“你是不是有毛病?叫我死了再给人拿去解剖研究?”
“啊?”吴成峰一惊,顿时发现说错了话,急忙抢救道:“我是叫你接受临床实验治疗,不是叫你捐遗体!”
“遗体”两个字蹦出来差点咬到舌头,吴成峰赶紧收口,他刚刚只想着不能叫唐徽意看穿了自己,没想到仓促之下,居然让他想岔了。
“……”
凝重的气氛莫名其妙变得一团乱。
唐徽意堵着一口气,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半晌,他突然把碗筷往吴成峰面前一推。
“洗碗!”
说完,面无表情玩游戏去了。
“哦。”
吴成峰也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抠了抠发痒的眉毛,老老实实去厨房洗碗。
碗没几个,吴成峰很快洗完,一出来,抱过键盘就要大干一场,唐徽意冷不丁冒了一句“在哪儿”。
“我看看,”吴成峰猫着腰,在屏幕上找了一圈,“你是不是掉线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唐徽意抿了抿唇,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是问你,你刚才说的临床实验治疗,在哪儿?”
“啊?”
吴成峰手一抖,随即嘴角也跟着诡异跳动,几秒后,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道:“休斯顿啊。”
“笑什么笑?”无名火“蹭”就点燃了,唐徽意猛地站起来,“别装了!其实你就是姚辛派来的吧?”
还非扯什么朋友!说一堆有的没的!
他越想越气,把手里的无线鼠标准确地扔到了吴成峰的键盘上。
“不是!!”
吴成峰也激动地站起来,反驳得飞快。
他在唐徽意面前什么都在掩饰,唯独这个,他不能、也不想掩饰,“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我想来,跟他没关系!”
他的感情已经不见天日,如果有机会,他也想叫唐徽意知道,这世上除了楚帘和姚辛,还有他吴成峰!
可是,这个人现在太过脆弱敏感了,他不敢再雪上加霜。
吴成峰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我叔叔在休斯顿的M.D.研究中心工作,那里接收世界各地的癌症患者,专门研究这个!”说道这里,吴成峰到底有些不甘心,“姚辛也叫你去休斯顿?”
唐徽意尴尬地转开视线。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唐徽意的游戏界面弹出了一个组队邀请。
一只净白的手把他刚刚丢掉的鼠标送了回来。
“玩游戏吧,我们一起,把这关给过了。”吴成峰轻声道。
唐徽意坐着没动。
三分钟的邀请等待时间很快就进入了倒计时。
十、九、八、七……还剩两秒。
唐徽意叹了口气,点了“同意”。
他一进来,队伍里其他人都在等他,吴成峰玩游戏确实有一套,唐徽意跟着他,无脑发挥都能混到最后。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
一局结束,唐徽意盯着屏幕上烫金闪烁的“通关”大字,突然又冒了一句:“休斯顿现在什么季节?”
“……不知道,”吴成峰回得十分谨慎,“要不要去看看?”
唐徽意淡淡笑了。
“希望别太冷。”他道,“你说得对,也许我还是有力所能及的事可以做。”
“唐哥!!”吴成峰一下子跳起来,到底是没忍住,探身过去抱了他一下。
唐徽意被他带得也有些高兴,呐呐地道:“休斯顿好远……”
“现在交通这么发达,远怕什么?”吴成峰兴奋地松开他,“而且我叔叔专攻的胰腺病变,对你的情况绝对有帮助。”
“是吗?”短暂的拥抱,短暂的温度,唐徽意笑容褪了点,“谢谢。”
“别担心,我陪你一起去。”见唐徽意神情有异,怕他拒绝,吴成峰快速补充道,“我主要是去看我叔叔,他好多年没回国了。”
说完,他悄悄观察唐徽意的神情,见他确实不是敷衍答应,暗暗松了一口气。
刚刚,他没有问楚帘会不会一起。
虽然第一天找上门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两个人之间还有来往,但唐徽意病了这么长时间,楚帘不闻不问,甚至还在省城传出了婚讯,他去或不去,看来也没什么区别。
也许,不去更好。
“……好。”
唐徽意不知道他的小心思,面上早已经柔和下来,正操控着游戏角色前往下一个地图。
他有些犹豫,或许该对吴成峰再说点什么,闷了一会儿,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过去他对吴成峰有意识地保持着距离,却没想到,原来这才是那个送他最后一程的人。
加载等待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道歉。
不知道自己这点私心算不算辜负吴成峰的好意,其实答应去休斯顿,不是为了去做什么有意义的事,他只是单纯地怕了而已。
如果没有这半个月的相处,或许他一个人默默等死也无所谓,可是现在有了对比,再让他孤独地忍耐下去未免太过残忍,没有人会不怕死,他也怕,他已经没有楚帘,也拒绝了姚辛,他只剩自己……
唐徽意一松口,吴成峰哪还有心思再玩游戏,迅速开始落实出国的行程。
零零总总安排了一通,出国的时间很快定在了四月底。
休斯顿是真的远,比M国还要远。
去了也许再也回不来,唐徽意谁也没知会,赶在出发前悄悄跑回了峡口镇。
一人一车,朝发夕至。
黄昏之下,一片新绿的初夏盖着浓重的暮色。
多年未归,三岔口的老房子房顶不知道在哪一年被断树压塌了一个角,风吹雨淋,破败得都要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唐徽意站在家门口,守着锈断的的挂锁和缠在门框上那些不知名的藤蔓,实在想象不出自己不在的这些年,它们是如何代替主人毫无保留地坚守着这座空无一人的堡垒。
屋后,是比过去更厚重、更杂乱无章的景象。
通往墓地的小路被纠缠的藤树变本加厉地占领,唐徽意扒拉了一阵,走一步退两步,却没能再像那年一样沿途清出一条野路来。
歇了一会儿,唐徽意气喘吁吁准备再接再厉,谁知冲锋衣的帽子被刺藤挂住了,他一个没站稳,一头栽进了树丛里。
“嘶!”
视野昏暗,他一手压在了藤刺根上。
疼痛迅速钻进皮肉,唐徽意的心跳蓦然快了许多,回头一看,四周模模糊糊的,天色已经暗了,被他压断的那些草茎晃眼之下如同一堆杂乱的残壁断垣,荒凉的可以。
吸吸鼻子,唐徽意闻着湿润腐朽的霉味,抬头看了看头顶。
茂盛的枝叶隔绝了天空,只零星地透出几点乌麻麻的颜色。
倒是身下的泥土十分松软。
唐徽意爬了一阵,忽然发现这种感觉很像以前睡过的老棉被,有点硬,有点凉,但不硌人,也不冷。
钻着钻着,火辣辣的双手竟然不痛了,唐徽意渐渐生出了一种神奇的错觉——前面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想到什么,他顿时一点也不怕了,反而在心里生出了一股难以想象的期待和急迫来。
天光尽灭的时候,他终于摸到了阴冷粗糙的水泥地面,视野已经是一片虚无了,可指尖传来的触感,竟然跟老屋的水泥墙一模一样!
唐徽意摩挲了几下,怀念地贴了上去。
耳边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唐徽意躺平了自己,像小时候躺在露天的凉床上。
这天晚上,在墓地,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宁。
-
“要不要找两个人帮忙?”
建材市场的王老板热情地帮着客人把水泥粉和砂石子搬上车,借着便利,习惯性地揽点活儿。
“不用了,谢谢。”
唐徽意笑了笑,拒绝道。
车开到了楚帘家的路口,他把车停在了路边上。
这条路如今鲜少有人踩踏,也已经被灌木草丛淹没了,唐徽意艰难地走了一段,远远看见那棵巨大的老桂树,因为无人修剪,也断了枝干。
近了,楚家的房子亦是同样的荒凉。
唐徽意紧盯着二楼的木窗户,嘴唇一弯,捡了一粒石子儿,学着楚帘那时的样子朝窗户抛了上去。
“咚”
抛得太轻了,石子儿在窗台上弹了一下,骨碌碌地掉了下来。
唐徽意笑眯了眼,转身推开院门,在楚家的柴垛子上翻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他拿着柴刀,勾住了离窗最近的那根树枝,枝条有手腕粗细,一刀,两刀……接连挥了十几次,它才颤颤巍巍地裂断开来。
唐徽意顺了一下枝叶,找了一块石头垫着,把枝条平整地斩下来短短的两截,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又去拿了楚家的铁锹和旧桶。
回到三岔口,他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的把东西从树笼子拖进墓地,在还算宽裕的一侧砍出了两三个平方的空地。
顾不上歇气,他又在地上刨了一个粗糙的潜坑,拎着旧桶在山下找了一处水洼提了几桶水,按建材店老板说的比例,笨手笨脚地兑了水泥浆给唐父唐母补坟塚。
等裂缝填得差不多了,坑里的水泥浆还剩下不少,唐徽意把能装进桶里的都铲了起来,余下的直接在坑里推平。
一切准备就绪,他又去车里取了一个精致的礼品盒子回来。
盒子看起来一头轻一头重,唐徽意一动,里头就发出沉闷的动静。
有些无奈地颠了颠,这东西本该再郑重一点,可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去哪里弄,只能腾出一盒茶叶筒将就一下。
坑里薄薄的水泥浆很快凝固到半干,他认真地把盒子放在坑的正中间,然后一铲一铲,开始回填。
之前被刨到一边的散土纷纷复位,唐徽意打量了一下,又去别的地方弄了些泥巴往上堆。
直到一个半人高的小土丘逐渐成型,他才把桶里剩下的水泥浆全都浇了上去,然后用铲子把小土包尽可能的用水泥浆涂抹了一遍。
“嘿嘿,好了!!”
……
病房里,吴成峰眉头紧锁。
唐徽意看着他一脸不快,虚弱地笑了笑。
“这是什么表情?我又没欠你钱。”
他想坐起来,手才一动,立刻被人制止了,这才发现自己两只胳膊都埋着预置针头。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唐徽意哼哼了几下,没接他的话头,他只记得自己把车开到镇子里准备留宿,不太记得自己怎么进的医院。
“还笑得出来?要不是宾馆的人报警,你这会儿都见阎王去了!”吴成峰说话都有些不畅气,一连三天找不到人,他都要急疯了,结果这人不声不响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作死!
“别气了,这不没死嘛。”唐徽意还是笑。
“你的病不能再拖了,”被那笑刺得眼眶发红,吴成峰强硬道,“我们回C城就出发。”
唐徽意提着嘴角,轻声道:“好。”
他回得这么干脆,吴成峰反而有点不敢置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要通知楚帘吗?”
“不用了,”唐徽意眯了眼,“我的事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不用告诉他。”顿了顿,他又问,“现在可以出院吗?我想回C城了。”
吴成峰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沉吟片刻,道:“好,我去问问医生。”
等他走开,唐徽意嘴角慢慢垂下来。
下山的时候,他收到了楚帘的婚帖。
原以为把一切埋进土里就够了,却没想到,心脏竟然还是会痛。
怎么可能去呢?
怎么可能真的释怀到去见证他跟别人结婚?
他不想临行前还要折磨自己。
既然要走,当然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