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浴室出来,唐徽意光着脚,神情麻木地往沙发上一歪,身上的单衣像团揉旧了的报纸,松松垮垮地垂出来老长一截。
台上“嗡”地一亮。
戴上耳机,唐徽意权当没看见。
虽然他现在每天都会给手机充满电,但那个他想等的人怕是不会再打了。
而且这些日子姚辛似乎还没死心,就算他本人不出现,却还在试图用别的法子说服他出国治疗。
手机还在震,唐徽意登进了游戏。
半个小时后,门铃突然响了。
骚扰内外夹击。
唐徽意故意调大了耳机的音量。
哪知这人就是不识趣!
门铃一直响一直响,响个不停!
像被诅咒了似的,他在游戏里也是一直失败一直被踢……
终于,第十三次被踢出队伍,泥人也被激出了泥性来,唐徽意火大地去开门。
“嗨!”
门一开,唐徽意积攒的情绪一下都堵在了喉咙口。
“吴成峰?”
“好久不见!”吴成峰眯着眼,笑容满面,只是门开后乍一看见唐徽意,那双漆黑的瞳孔登时无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过几秒钟的停顿,他颜色未变,继续道:“你以为是谁?电话不接就算了,我都到你家门口了,还不打算邀我进去坐坐?”
唐徽意勾了勾嘴角,没打算解释,虽说方才他以为是王玉恒或者姚辛死缠烂打,但现在,情况不用多说,这也是个不速之客。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退了一步,他客气地道,“找我有事?”
虽然共事多年,他还真从来没请吴成峰来过家里。
“访友算事吗?”吴成峰轻笑:“而且你忘了我们在哪里认识的?我给物业看了我俩的通讯记录,要到了你的门牌号。”
“行吧!”唐徽意哭笑不得,“看来得抽空和物业反馈一下业主**的问题。”
吴成峰进屋,打量房间的同时再一次打量了唐徽意。
这哪里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他后悔了,如果早知道自己去了分公司这人会变成这样,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去。
“分公司这么闲?堂堂技术骨干擅离职守合适吗?”
被人从头盯到脚,唐徽意浑然不觉,他无意去猜测吴成峰的想法,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出来。
“嗯……本人讲究劳逸结合,该休息时就休息。”吴成峰神态自若地接过水,自顾自往沙发那里走,“楚帘回来了?”
“嗯,刚走。”
吴成峰点点头,仍然看不出情绪,突然提到楚帘,不是他会什么神机妙算,而是唐徽意脖子上成片的痕迹实在太显眼了。
这样激烈的痕迹,除了楚帘,吴成峰实在想不出唐徽意会允许第二个人这么对他。
熟练地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吴成峰指了指电脑。
“玩的什么游戏?”
唐徽意顺眼一看,屏幕上正闪烁着硕大的“失败”两个大字,一时有些尴尬。
“随便玩玩,打发时间。”
说着,就要去关掉它。
“别关,”吴成峰指了指桌上的另一台电脑,问:“这台能用吗?”
唐徽意没吭声。
“可以吗?”吴成峰厚着脸皮问。
心里抗拒,唐徽意勉为其难地道:“这台没装。”
“这还不简单?”
“……”
半天时间,两人像回到了刚认识那会儿,吴成峰一如既往的自来熟,等游戏装好了,非缠着唐徽意让他带着升级。
唐徽意哪里肯,他只巴不得这人赶紧走。
可吴成峰不是一般的缠人,愣是霸着电脑,让唐徽意从0级给他喂到了20级。
唐徽意玩游戏是个半吊子,只会按部就班的带新号,在初级地图转圈转得都快吐了,好不容易等吴成峰突破20级可以组队,终于松了一口气。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这游戏你要喜欢回去自己装一个,我就不留你了。”
“啊?”吴成峰意犹未尽,伸了个懒腰,优哉游哉地道:“是不早了,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前一晚才折腾了一宿,唐徽意本来就浑身不舒服,好不容易才硬撑到现在,怎么可能还会跟他出门去吃饭。
“不了,我想休息了,有点儿累。”
“好吧,那我先走了。”
“不送。”
把人送走,唐徽意果断地把门反锁,晃悠悠地在沙发上躺下。
虽然身体很痛苦,精力也不足,但他失眠已经成了常态,此刻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轻松一点。
切回之前卡壳的关卡,他又开始死磕起来。
这副本很变态,必须组满5个人才能进,并且角色职业还不能重复,唐徽意上午十三连败,一靠近这副本就被挂上了连败的旗,周围邀组的人看见了,个个都绕着他走。
半天组不到人,唐徽意正郁闷,门铃又响了。
唐徽意真是怕了,以为吴成峰拿漏了东西,想也没想就去开了门。
迎面被塞过来一盒外卖。
“这家的汤粉很好吃,你试试。”
似是不准备给他拒绝的机会,外卖一脱手,吴成峰转身就冲进了电梯里,唐徽意接得措手不及,盒子都差点翻了。
“……”
外卖烫手,唐徽意捧起来看了眼,这家店铺的汤粉味道确实不错,就在小区外面。
想了想,他给吴成峰发了一句“谢谢”。
……
第二天。
“你怎么——”
唐徽意一不留神,被人窜进了门。
吴成峰无辜地举了举手里的小笼包和小米粥:“我不白蹭你游戏,我带饭了。”
东西一放,他直奔电脑而去。
唐徽意无语地跟进客厅,眼睁睁看着吴成峰拔掉了他电脑的耳机线。
这人玩游戏不单有瘾,还有怪癖,喜欢外放音乐!
这么吵,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邻居投诉……
就着熟悉的配乐,唐徽意心里吐着槽,慢吞吞拿过早餐吃起来。
包子用料足,很鲜,小米粥也是温热可口。
不知不觉,装早点的袋子见了底。
看着仅剩的最后两个小包子,唐徽意亡羊补牢地问了一句:“你不吃了再玩?包子凉了。”
“你吃吧,我路上吃过了。”吴成峰头都不抬,他忙得很,日常任务刷新了,跑完了这个还得拉着唐徽意下二十级副本。
“好。”
有种梦回校园的错觉,唐徽意没忍住,笑出声来。
虽然他的学生时代单调了些,但也不是没见过别人是怎么过的。
“别笑啊,好多年没玩了,一下子有点收不住,你不知道,当年C大609,玩游戏的人谁见了我不叫一声爸爸!”
“好汉不提当年勇。”唐徽意不紧不慢地登进游戏。
凌晨数据刷新,十三连败的旗子已经撤下来了。
“行,爸爸就爸爸,也不是叫不起,先让你占几天便宜!”
……
七点不到,吴成峰又来了。
这次不单带了早饭,还拎着两个袋子。
“这么客气?”
唐徽意还以为他带了什么礼品,接过一看,一袋香蕉青提,一袋大骨蔬菜。
“……”
“吃外卖太麻烦了,我们在家自己做吧,节约时间!”
吴成峰忙着开机,唐徽意拎着袋子,似笑非笑地问他:“吃外卖麻烦?自己做不麻烦?自己做节约时间?”
“呃……”鼠标一顿,吴成峰尴尬地道:“买都买了,做做?”
等到了中午,唐徽意提前挂机去做饭,之后,换吴成峰挂机去洗碗。
菜买多了,骨头汤剩了半锅,天黑了,两人又接着涮了一顿。
就这样,吴成峰雷打不动,连着来了一周。
第八天。
“你到底请了几天的假?”控着门缝,唐徽意早有准备,防止这人硬挤进来。
“什么意思?不上班就不能进你家门了是吗?”吴成峰一脸受伤,“我以为除了同事我们还算朋友来着!”
唐徽意一愣,吴成峰趁机把他往里一推。
唐徽意看着他麻利地提着菜钻进厨房,杵在玄关没动。
见他还不过来,吴成峰开了电脑,不满地道:“爸爸都叫了好几天了,这时候你要敢说我们不是朋友,有点过分啊!”
“……”
唐徽意无语,虽然他心里是有这样的想法,话一出口,还是换了一套说辞。
“我只是问你请了几天假,没别的意思。”
他一走近,吴成峰挪了挪位置。
“哦!我也只是想说,我们是朋友,你这几天爸爸当的不亏,也没别的意思。”
“……”
“给,”唐徽意一坐,吴成峰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楼下新开了一家烧饼铺子,隔着街都闻着味道好香,赶紧,趁热试试。”
烧饼还有些烫手,唐徽意接过袋子,立刻就闻见了芝麻的焦香和甜甜的豆香,确实挺馋人的。
“都是豆饼?你不吃?”唐徽意扫了下个头不大的三块饼。
“吃啊,”吴成峰从裤兜又摸出一包大点的,“我的在这儿。”
一拆开,里头是五个装。
“……”
唐徽意看看他的,又看看自己的,顿时有些不痛快。
吴成峰一下子乐了。
“这两包口味不一样,你那三个是甜口的,这五个是咸口的,正准备分一个咸口给你尝尝,要喜欢的话我再下去买。”
唐徽意闷了几秒,突然叹笑开来。
吴成峰这人,总是有本事让他毫无顾忌、没有压力地卸下防备。
“……行吧,咸口的我试试。”
他拿了一块吴成峰手里的咸豆饼,咬了一口。
满嘴热烘烘的焦香直冲喉咙,不同于西点的凉腻,松软甜咸的滋味一进肚,好像把那长期泛在心底的苦寒都覆盖了些许。
唐徽意很快吃完了饼。
“我辞职了。”吴成峰突然道。
唐徽意吃惊地看着他:“为什么?”
吴成峰没有急着回答,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出来,好整以暇地摆出了一副有事长谈的姿态。
唐徽意接过水杯顺了一口,齿舌间余下的香甜顿时全没了踪影。
“我不想步你的后尘。”吴成峰一眼不错地盯着唐徽意,“唐哥,其实……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气氛霎时冷凝。
“嗯,猜到了。”唐徽意点点头,垂了眼,“所以呢?你在同情我吗?”
“不行吗?”
吴成峰无奈地笑笑,道:“同情也好,怜悯也罢,这些都是人的本能,尤其是原本就很熟悉的人,互相之间更容易产生这样的感情。”
他像是在强调,“而且唐哥,你别忘了,我们是朋友。”
“虽然我在你眼里没有楚帘或姚总那么重要,但是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我最看重的人。”
“你想太多了!”
心口一跳,如同惊弓之鸟,唐徽意心底无端生出一股惧意。
姚辛已经是这样,如果吴成峰也这样,“朋友”二字,于他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
承载一个人的感情就像背了一座山,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了,不想、也不需要这样的“朋友”!
唐徽意的眼神越来越冷,吴成峰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一眼就看穿了当中的暗潮汹涌。
“唐哥,我不是姚总。”
他提醒道,却也忍不住为自己叹息,即便他已经尽可能抓住了所有同唐徽意有关的机会,但他们之间,始终差了点缘分。
吴成峰适可而止。
眼见唐徽意的神经绷得太紧,吴成峰转了话题。
“待会儿过了这一级,我是不是也能进那个副本了?”
唐徽意一懵,茫然地看着他。
“就是你过不去的那个副本。”吴成峰指了指游戏。
“你这么快就升到60级了?”唐徽意吃惊地点开他的角色信息,他可是玩了好久才升到这里。
“我59级了,唐哥,代码编得好不代表玩游戏好!”
吴成峰挑着眉,给唐徽意发了一个组队邀请,再下一个常规副本,他的经验值应该就够了。
唐徽意接了邀请,僵硬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
再进变态副本,唐徽意终于没再被人踢队,吴成峰不愧是网瘾青年,很熟悉这些关卡的制作套路,只用了区区半个小时,就带着唐徽意在里头从南闯到了北。
“你看,其实这一关没那么难过去。”吴成峰得意地道。
唐徽意自愧不如。
这游戏他消磨了半年了,居然干不过吴成峰短短玩的一周!
见他心情尚可,吴成峰忍不住试探地道:“你的病也是一样,治好没你想的那么难。”
不是他非要这么急迫地讨嫌,而是唐徽意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没料到吴成峰会这么直白,唐徽意不想谈论这些,松开了快要盘麻的腿,起身去了厨房。
吴成峰自知火候还不够,也没想着靠一次两次就能说服他什么,又专心玩起游戏来。
一分钟不到,唐徽意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个盆。
“你买猪肚做什么?”
吴成峰忙着捡箱子,盯着屏幕的眼睛还在放光,“卖肉的阿姨说这个新鲜,刚杀下来的猪。”
“是新鲜,味道这么重,你会弄?”
“不会啊。”
“哐当”
唐徽意把盆往他面前一丢,“我也不会。”
吴成峰苦着脸站起来:“那怎么办?”
“……”
最怕不做饭的人买菜时心血来潮,两个人在网上搜菜谱,弄了半天,一个想吃凉拌猪肚丝,一个想吃猪肚鸡煲汤。
“你没买鸡,做不成猪肚鸡。”
吴成峰一脸认真:“我买了。”
说完,去厨房拿了两只冻鸡腿。
唐徽意满脸微笑:“你买冻鸡腿煲汤?”
吴成峰一尬,艰难地解释:“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你不是胃不好吗?我就想着吃什么补什么……”
“嗯,”唐徽意愈发笑得刻意,“我胃不好,你买猪肚,买鸡腿是你腿不好吗?”
“……”
一阵交锋,吴成峰口水仗惨败,唐徽意照着网上的攻略做了一盘凉拌菜。
其实他口味偏淡,吃不了冷硬的食物,非要做这道菜也只是不想顺了吴成峰的意而已。
一顿饭磨磨蹭蹭搞了两个多钟。
吴成峰正准备吃饭。
唐徽意筷子一竖,指着那盘凉拌菜,“你看,不是每件事都像你想的那么容易。”
吴成峰夹了一大筷子猪肚丝到自己碗里。
“但也没你想的那么难,这不是顺利吃上了吗?”
唐徽意烦躁地戳了一下米饭,有些不痛快地道:“可结果却不是你想要的!”
“你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吴成峰吃得口齿不清,“猪肚鸡只是一时兴起而已,我想要你有个好身体。”
“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这得我说了算。”
“……”
桌子上就两个菜,吴成峰吃得很快。
又夹了一大筷子,他看了一眼几乎没动嘴的唐徽意:“你不吃吗?菜快没了。”
唐徽意一回神,盘子里果然见底了,气得白他一眼。
“怪你做的菜太好吃了,”吴成峰夸得一脸诚恳,等唐徽意吃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唐哥,其实我觉得你还有别的选择。”
“与其一个人窝在家里等死,为什么不去做些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