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帘烦闷地抱着头。
从省城回来以后,只要眼睛一闭上,楚雨的声音就像索命符一样在他耳边回荡。
“什么时候求婚?”
“王盛在起草文件了,每天都在问我你们什么时候公布消息,楚帘,我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如果这事儿办不成,我跟小谨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不管你承不承认,你都已经背叛了唐徽意,为什么不能成全一下我、成全一下小谨?”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委屈过你,就这一次,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别再拖下去了……”
楚帘不知道楚雨为什么非得盯着王盛的财产不放,在他看来,即使离开王盛,他和楚阳也不会让她们母子流离失所,可她就是听不进去。
他也怕把她逼急了。
楚雨手里不光有照片的把柄,他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在省城跟王盛介绍的那群公子哥儿做了很多上不了台面的事。
他一件都不想让唐徽意知道。
而且前阵子的葬礼唐徽意没来。
虽然想不通他为什么不来送送老太太,但楚帘却是打心眼里松了一口气,一方面,他不希望唐徽意和楚雨碰上;另一方面,过了医院那晚,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隔着半扇折叠的百叶窗,方琪拿着几册文件等在门外。
下一年度的采买计划昨天开会时已经基本定调,楚帘大略过了一遍,拿了笔,在审核位置沙沙留下签名。
方琪盯着移动的笔尖,安静地等他签完。
自从庆功宴那次闹得不欢而散,再见面,两人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私底下也没再接触过。
“晚上有没有时间?”楚帘突然道,把资料码齐了递给她,“汇L的秦总今晚有场宴会,要不要一起去?”
方琪一愣。
“你邀我去?”
“对,有时间吗?”怕自己反悔,楚帘强忍着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方琪深吸了一口气,应了下来。
“那等下一起下班。”
“好。”
方琪一走,楚帘再也坐不住了,从抽屉里拿出剩下的半包烟,倚着窗,一支一支抽起来。
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就没什么心里障碍了。
楚帘破罐子破摔,每天给楚雨汇报“进度”。
这两个人的办公室本来就离得不远,慢慢地,一起下班,一起吃饭,渐渐成了惯例。
公司的同事也一个个都察觉出了苗头——他们英俊有为的总经理和集团公主日久生情,擦出火花了。
只有当事总经理自己知道,这引火烧身的滋味有多难受。
楚帘已经彻底不敢去想唐徽意知道了会如何。
氤氲的琉璃灯把餐厅的食物照得鲜嫩可口,楚帘看了一眼窗外,漫不经心地道:"照片你都发给谁了?”
他后来仔细看过,那角度,明显是这女人自导自演拍出来的,还有,“我那戒指呢?”
筷子一抖,已经沾了汁的西兰花又掉回碗里,方琪不小心溅了一手。
“别怕,我只是问问,”楚帘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嘴里全是关心,“没烫到吧?”
“那戒指我虽然挺喜欢的,没了就没了,倒是那照片,传出去都是你们女孩子吃亏,以后别这样了。”
好像这事真的已经翻篇,他真的只是单纯的问问而已。
“你知道了?我……他怎么跟你说的?”
方琪强自镇定,接过纸巾慢慢擦着掌心。
虽然这样的场面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不希望在此时破坏他们难得融洽的气氛。
“还能说什么?”楚帘回得模棱两可。
楚雨的事,唐徽意的事,都是他的家事,没有和她说的必要。
“所以呢?照片你都发给谁了?”他又问,楚雨始终不肯告诉他照片打哪儿来的,他心里猜测,可能方琪群发了。
万幸唐徽意没加她的微信,只要唐徽意没看见,谁收到都无所谓,他倒是更想找回他的戒指。
楚帘神态平静,看上去不似装出来的淡然,方琪丝毫没发现他有要生气的征兆,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
也许那个人在他心里也没那么重要,她毕竟已经守了他那么多年了,就算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吧……
她定了定神,鼓足了勇气,从手包的夹层里摸出一枚戴得有些磨损的戒指,道:“戒指在这里,照片……我只发给了唐徽意,楚帘,对不起,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楚帘盯着戒指,心跳都错开了两下,根本没注意方琪说了什么。
等收好了它,他才反应过来。
暗笑自己肯定听错了,照片明明是楚雨发给他的。
“你说什么?”
他问得小心翼翼,方琪又有点不确定了,拿起筷子,一下又一下地戳着碗里的东西。
“唐徽意,我就给他一个人发了。”
啪!
如雷贯耳,楚帘清晰地听见了线断掉的声音。
余音震荡,在他耳蜗里留下了一阵刺耳的轰鸣。
“我没有他的微信,偷偷拿了你的手机发的。”方琪还在解释,垂着的头越埋越低,那块西兰花已经被她戳得千疮百孔,跟酱汁一裹,恍若一坨烂泥似的摊在碗底。
“你删了那条记录?”楚帘抖着唇,一字一句地道。
碗一下子翻了,方琪手足无措地跳起来。
楚帘浑身僵硬,不知道身体的哪个地方破了洞,汹涌的寒潮无情地灌了进来,粉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他看到了!
唐徽意看到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
……
原来,他不肯来京都,是因为已经认定了他的背叛!他不要他了!
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质疑他的感情,串通了楚雨,是要逼他分手?
可是,为什么?
又凭什么?
他总是说不要就不要!跟那年一样,连问都不问一句!十年的点点滴滴,难道还敌不过不过一张旁人捏造的照片吗?!
他真的爱他吗?!
蓦地,几个月前在家门口碰见姚辛的一幕在脑中爆开,还是说,他跟十年前一样,只是想要有个人陪着?
所以,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姚辛?
楚帘六神无主,心里越是恐惧,神智越是清醒。
耳鸣尖锐,他听不见外界的动静,皮肉之下,每一次的脉动都是锥心刺骨的剧痛。
一股绝望至极的恨意油然而生,如狂潮海啸,把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涤荡了个彻底。
他站了起来,又跪了下去。
大脑空白了几十秒。
然后,他看见方琪,慌乱,惊讶,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我愿意。”
他听见她笑着流下了热泪。
楚帘悚然一惊。
“不是,不是这样!”
他疯了一样想抽回手,方琪却不肯松开,她死死地抓紧了他,一头扑进了他怀里。
天花板的水晶灯不断旋转,像极了魔鬼手里惑人夺命的万花筒。
楚帘面如金纸,仰头栽在地上。
这一刻,他无比真切地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那是一种带着铁锈的苦味。
如同被人从血液里抽走了全部的铁,然后将它用烈火浇筑成了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心脏里。
楚帘痛得要命,在那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血流如注。
如果一分钟之前,他还能理直气壮地怨恨唐徽意,但过了这一秒,他已然把背叛做实,再无转圜的余地。
……
婚期定在了五月一号。
虽然时间仓促,但这是方琪自己提出来的,她已经等了他十年了,盼了那么久,连尊严都抛弃了,只要楚帘肯答应跟她在一起,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清明前后,烈阳已经带了几分初夏的炎热。
“叮”
楚帘麻木地看了一眼,是楚雨。
“找到适配的人了,要见见吗?”
“不了,你安排吧。”
“什么时候去找他?最好快点。”
“好。”
“记得先去这里取容器[定位]。”
“知道了。”
楚帘存了定位,随手删了这段对话。
微信里还有很多未读的消息,最新的一条,来自方琪。
再往下,是公司的各种工作群和私聊。
没心思一一点开,楚帘慢慢的滑着,眼睛一眼不错地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了什么消息。
可是直到界面触底,他什么也没找到。
不甘心,他又刷了两遍。
还是没什么变化。
情绪乍然失控,“砰”的一声,手机磕在桌上,屏幕碎了一块。
手腕震得发麻,楚帘握紧了拳头。
最近手机换得太勤了,这是第四台,可是没办法,他收不住。
其实心里很清楚,一切都跟手机没关系,因为无论怎么换,里面也不可能再有那个人的消息。
心脏一紧,眼眶跟着发热,楚帘不得不抬起头看看天花板。
不行啊,最近总是这样,等下还要开会,得了解一下最近的业务情况……
调整了一下,他拿起文件,勉强集中精神。
十分钟不到。
“啪!”
文件夹被扔在了桌上。
还有什么追的必要呢?
都被人抛弃了。
鼻子一酸,楚帘急忙捂住了眼睛。
胸口的郁气难疏,他振臂一挥,“咔嚓”,地面传来清脆的撞击。
再一次听见这破碎的声音,仿佛再一次听见了碎掉的自己。
终于好受了些。
擦了把脸,楚帘收了文件,捡起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
因为一个梦,唐徽意出门了。
他梦到楚帘回家了,一直喊饿,闹着要吃他做的饭……
很幼稚的梦,但唐徽意当真了,眼睛一张就去了菜市场。
凌晨的菜市场已经有不少人在采买,唐徽意慢腾腾地顺着人潮边走边看。
过了肉类区,一高一矮的两位老人不疾不徐地挪到了他前面。
唐徽意扫了一眼,对方兜篮里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距离近,老人的闲聊是一字不漏地往他耳朵里跑。
“他老伴走了得有两三年了吧?”高个儿的老人唏嘘地道。
个儿矮的老太太摇了摇手。
“不止,快四年了,哎,你说老陈这次抗得过去吗?”
“说不好,抗不抗得过去他都得自己受着。”
“确实,其实我觉得抗不过去了好,解脱了,他家那孩子年纪轻轻人就没了,就剩他一个孤寡老头,这么熬着多受罪?哪天要是连我们也不在了,他一个人,死了都没人知道。”
高个儿点点头。
“就是说啊,多好的人呀,想当年那也是意气风发响当当的人物,老了老了,却落得这样可怜……哎,你拿这个干什么,他又吃不了!”
前面不知为何堵住了,他们刚好停在了一摊子芦笋旁。
“我这不是看它新鲜嘛。”
“新鲜也不能买!”
唐徽意扫了一眼,老太太手里那把芦笋确实鲜嫩,见她不要,便接了过去。
人头涌动,再回头,两位老人很快被人群淹没,唐徽意拎着几个大袋子,在下一个出口拐了出来。
……
余晖渐淡。
C城的春寒带着湿润的潮气。
楚帘拿着钥匙,迟迟不敢开门。
他在街口坐了三个多钟头,从下了飞机到现在,自以为做足了准备,可真到了面对唐徽意的档口,仍是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腮帮子一咬,他把钥匙对准了锁孔。
开门的一瞬间,楚帘还以为时光倒退了。
客厅里灯火温柔,唐徽意拴着围裙,恬静地坐在餐桌旁,桌上琳琅满目,都是他很喜欢的菜色。
眼眶酸得发痛,楚帘弯腰换鞋子,恰好看见鞋柜上摆着的两把旧雨伞。
这是……他们以前常用的伞。
不敢呼吸,他像过去一样,熟门熟路地去厨房盛了饭,在唐徽意对面坐了下来。
而唐徽意仿佛真的是在等他回家,他一坐下,他也慢慢端起了碗。
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锅的,早就冷透了。
楚帘没心思计较,大口大口地吃着。
一开始,他还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事似的,一个菜一个菜地夹,慢慢地,竟然就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起来。
他像饿了很久,桌上十几盘菜,每一样,他都要拨走一大半,碗里始终堆得像山一样。
唐徽意吃了两口,徐徐松了筷子。
这些生冷油腻的东西一下肚,他的肠胃负担不了,已经痛得后背直冒冷汗。
餐桌柔和的顶灯却掩盖了一切。
“咳咳咳”
楚帘突然呛了一下。
匆忙咽下嚼了一半的芦笋,楚帘扔下筷子,取了汤碗就要去盛桌上的炖汤顺气。
纯白的陶瓷锅边凝着一层厚厚的冷油,唐徽意看了一眼,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出来。
杯子才递过去,水却猛地被人打翻了一地。
楚帘死死地抓住了唐徽意的手腕,怕梦就这么醒了,怕他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唐徽意徒手攥着空杯子,像被蛛网捕住的脆弱的飞蛾,他没有挣扎,只是浑身逐渐失控地战栗起来。
……
呼吸是什么时候贴到一起的?
不知道。
纠缠的体温驱散了孤寂的夜,一切都像梦的延续。
烈焰舔舐过血肉,痛苦和欢愉,像盛夏的蝉噪,根本停不下来。
如果楚帘没有被自己的绝望压垮,其实此时仍有机会发现唐徽意的异样,他拖着这样一副不健康的躯体,即使撩人依旧,却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
可楚帘厌弃自我,心怀怨怼,激烈的情事不但蛊惑了唐徽意,也蒙蔽了他自己。
……
星辰已逝。
唐徽意失神地躺在床上。
一场闹剧似的梦,梦醒了,一切又都烟消云散。
他不在乎楚帘为什么突然回来又突然离开,问和不问,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已经腐朽,也没办法在这个人的事情上做出任何理性的判断。
无论对错,他的雏鹰都已经另筑新巢。
昨晚,的确是大梦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