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哪儿来的?!”
楚帘大惊失色,照片里的人坦诚相拥、缠绵悱恻,连主角本人差点都要信以为真。
“你说呢?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楚雨的怒气不比他少,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比窗外的霜冻还要冷,“你既然跟方琪在一起?怎么还敢拖着唐徽意不放!”
“我没有!”楚帘大喊,一转眼,发现刘助理在外面侧头探望,顿时压着声解释:“我跟方琪什么也没有!照片哪儿来的?!”
楚雨冷笑道:“照片都到我这儿了,还叫没有?”
“谁发给你的?”
“有区别吗?”
“砰”的一声,楚帘怒急攻心,一拳锤在厚重的实木桌上。
这么大动静,楚雨听了却是面不改色。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楚三,做人不要太贪心。”她的声音又苦又寒,“你上大学那几年,逢年过节都带方琪来家里,家里都以为你们毕业会结婚,结果,你说你要跟唐徽意过一辈子!你把唐徽意当什么了?”
“没有!”楚帘气急,“我只跟唐徽意过,也从来没有带方琪去你那里!是她自己找过来的!她找的是你跟姐夫!不是我!”
“是吗?”楚雨又笑了,讥讽地道:“楚三,你看看你现在,跟王盛有什么区别?”
“我都说了我没有!你聋了是不是?要我说几遍?”
楚帘简直暴跳如雷,情绪越来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大。
刘助理若无其事地整理手中的文件,暗搓搓伸长了脖子,十分好奇是谁惹得他们这位能力超强的总经理发这么大火。
楚帘这会儿真是觉得自己浑身有嘴都说不清楚,如果连楚雨都不信,他不敢去想唐徽意知道了会是什么样子!
“你冲我吼有什么用?这些年方琪天南地北地跟着你,难道还有假吗?”楚雨质问到一半,忽然一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改口道:“既然你和她是这种关系,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
楚帘还欲争辩,楚雨却自顾自说了下去。
“楚三,我跟小谨都被王盛摆了一道!他之前承诺的事都是骗人的!”
“他在跟我结婚前已经把资产全部做了公证信托,受益人只有他和他前妻生的女儿,一丁点儿都不打算给我和小谨!”
“他欺负我什么都不懂,我们娘俩这些年被他耍得像猴儿一样!我已经是这样了,可是小谨还那么小,”说到这里,楚雨的声音渐渐带了几分软弱,“我不甘心啊!楚三,能不能帮帮我?”
楚帘说不出话来。
这是楚雨第二次开口求他。
第一次是那年求他不要辍学。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帘生气之余心里也是跟着一酸,他早就知道王盛老奸巨猾城府颇深,但他一直以为楚雨应付得了。
这些年他已经见惯了她的坚韧独立,一时间竟然很难适应楚雨的示弱。
虽然还惦记着照片的事,但楚雨的事他也不能坐视不管。
“你说吧。”
楚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道:“王盛想傍上姚家,可凭他的手段已经没办法再更进一步了,”她吞了口口水,润了润有些干痒的喉咙:“他以前说过,想通过你和FY集团攀亲——”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帘惊怒交加,反应过来楚雨的意思,不敢相信楚雨竟然这么算计他!
先不说姚家和姚辛的关系,除了唐徽意,他不可能跟任何人在一起,更何况是这样被人当成工具利用!
“你要我卖身?要我背叛唐徽意?!”
“这算什么卖身?你都已经和方琪这样了,不跟她结婚你也对不起唐徽意!”楚雨梗着声道。
“你还要我怎么说?我跟方琪没关系!没关系!那晚什么事都没发生!!”
“唐徽意信吗!”
楚帘瞬间哑火。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半晌,楚帘张了张嘴,只能无奈地求饶。
“不要告诉他……”
楚雨又是一阵沉默,良久,她才回了两个字。
“看你。”
一道残影极速划落。
“啪”
有物体应声四分五裂。
握拳的手不停发抖,楚帘盯着地上的手机残骸,如同盯着一枚燃了引线的炸弹。
-
人心太过脆弱,一旦藏了负累,就再难坦坦荡荡。
唐徽意没有如期赴约,楚帘也不敢再催。
而且这段时间楚雨总是翻来覆去提过去他在省城那些旧事,楚帘实在害怕,不知道哪一天会东窗事发。
“楚三,这是我唯一的机会,王盛答应我了,只要你跟方琪能成,会立刻安排小谨上信托受益人。”
“你在京都悄悄结婚,只要我们都不说,唐徽意不会知道的。”
“求你了,帮帮我,帮帮小谨!”
楚帘扔掉文件,换了新的手机也没能躲掉楚雨的消息轰炸。
她把仅存的希望死死地套住了他的风筝线,不知道他已经勒得满手都是血。
“我不要。”他做不到,“你不要强人所难!”
“你和方琪都到这一步了,结不结婚有什么差别?”楚雨还是不肯放弃,“你不是一直想给唐徽意一个孩子吗?只要你和方琪结婚,我帮你想办法!”
“楚雨,你别太过分!”
楚帘心烦气躁,这女人简直是魔鬼,他是她的亲弟弟,竟然糖和砒霜混着给!
“你再考虑考虑,时间有限,别拖太久了,我怕王盛反悔。”
挂了电话,楚帘无意识地翻出了唐徽意的微信。
对话框里,只有一片虚无的空白。
心里堵得慌,这些日子,他没主动联系唐徽意,唐徽意也没主动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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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楚帘考虑太久,楚妈妈先出事了。
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老太太上一秒还在超市买菜,下一秒竟然会在街口栽倒。
楚帘和唐徽意得到消息时老人已经去了。
楚帘从京都掐着点搭上了机,下午到达医院,和出差的楚阳前后脚碰上,唐徽意从C城开车过去反而落在了最后头。
太平间里,姐弟三人围着一床白布哀痛不已,唐徽意远远就听见了楚雨的声音,她的嗓子都变调了。
“楚三,尤其是你!”原本清脆的嗓子此时破碎而嘶哑,“从小到大,就你最不听话了!”
楚帘扶着床沿,呜咽声隔着门缝传了出来。
“姐……别说了。”
唐徽意脚步微顿,不知道这会儿该不该进去。
“现在知道难受了?当初干那些糊涂事的时候做什么去了?”
“我没有。”
楚帘哭着反驳,却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楚阳守在一旁,也是泪流满面。
“还说没有!早就叫你们多来看看她,你们听了吗?”
“对不起。”
“妈。”
两兄弟愧疚难耐,楚雨更是不好受。
唐徽意听得心口发紧,正要推门进去,听见楚雨又道:“对不起有什么用?楚三,她走得不安心,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我已经跟她说了你和方琪的事!现在,当着妈的面,你说清楚!到底要跟谁过一辈子?”
唐徽意蓦地抓紧了门把手。
从这里看去,楚帘背着身,看不见他什么表情。
楚阳也道:“就当是安妈的心,你给个痛快话吧。”
“……别逼我……”
楚帘的声音小得听不清,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还没迈出一步,楚阳眼疾手快,把他又摁了回去。
“楚三,妈已经苦了一辈子了,别让她连走了都不能安心!”
楚阳压着楚帘,楚雨也抓着他不放。
屋子里,除了粗重的喘吸就是沉闷的啜泣。
“姐,楚阳……你们别这样……”
楚帘挣不开,跪在地上苦声哀求。
他想反抗,想说我只要唐徽意,可是一抬眼,看见那惨白的颜色,喉咙就像被人塞了一团火,烧得他喊不出这个名字来。
楚帘咬紧了牙,气氛始终僵持不下,楚雨抬手擦泪,余光不知怎么就扫到了门口那里。
唐徽意面容模糊地站在门外。
两道视线撞上,却都选择了不动声色。
只有推门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你不说话,我们就当你答应了!”楚雨突然道。
如同一道惊雷落下,楚帘猛地抬头,白着脸,瞪着楚雨,拼命要站起来。
楚雨却动作更快,按着他的脖子把人往地上一磕。
楚帘一下子人都撞懵了,头晕眼花,还没缓过神,却听见楚雨还在说话。
“楚帘,妈会安心的,"她的语速不知为何比刚才急促了许多,“我和小谨都要谢谢你,还有,答应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的,我发誓!”
楚雨说完,手腕还在用力,眼神却是朝着门的方向。
只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出了医院大门,唐徽意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抱歉”。
这个最是聚集悲欢离合的地方,无论何时,始终都是人来人往。
唐徽意避开人群,沿着街头漫无目的地走。
黑云很厚,但,始终不见下雨。
兜里的手机响了,他看也不看接了起来。
“对不起。”
是楚雨。
她的声音还含着伤情的嘶哑,却不似刚刚那般,裹着伤人的砾石子儿。
“没事,这样最好。”唐徽意仰着脖子,声音淡淡,“阿姨的事,你们都节哀顺变。”
枝头的枯叶在冷风里摇摇欲坠,闪烁的红灯躲闪着,也跟着熄灭了一瞬。
“谢谢,”楚雨有些担心地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唐徽意笑了笑。
“不知道,也许等他结了婚,我也会找个人结婚吧。”
“你也要结婚?”
“对。至于那些东西,等他和方琪稳定了你再交给他吧。”视线追着一片枯叶飘远,唐徽意面无表情,声音却是带出笑来,“就当是我提前给他预备的贺礼。”
“你结婚,”楚雨苦涩地道:“不打算请我们了是吗?”
她没有追问唐徽意打算跟谁结婚,因为知道,他不管跟谁在一起,都比跟楚帘这样痛苦地过后半辈子要好。
“不了吧,毕竟不太方便了。”
有沙子卷进了眼睛,唐徽意用力眨了眨眼皮,把微红的眼角悄悄藏进了发梢里。
“那提前恭喜你了。”
“谢谢。”
红灯转绿。
电话即将挂断,楚雨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如果那些东西,楚帘不要怎么办?”
抬起的脚又落回原地,唐徽意有些愣怔。
他只想过楚帘或许已经不需要了,却从没想过他也可能会拒绝。
不过,也没什么差别。
“如果他不要,你就留着吧,谢谢。”
“为什……”
楚雨还在说话,但唐徽意已经一个字都不想听了,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天黑了,街头的霓虹灯不知何时照亮了四周。
擦肩而过的景色,迷离得让人分不清前后左右。
走着走着,唐徽意突然有些害怕。
这个城市太陌生了,根本容不下他这漂泊的灵魂。
-
姚辛拎着一袋子东西,耐心地等在门口。
“咔嚓”
门开了一条缝。
姚辛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随手把门带上,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手一顿,那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相似的袋子。
把袋子全都挪到餐桌,他一件件拆了包装,仔仔细细地把药和营养品分别放在临近的两个边柜里。
“这些东西多少有点作用,你该试试。”
唐徽意脖子上挂着耳机,一门心思地盯着显示器,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谢谢”。
喉咙发紧,姚辛艰涩地开口:“我不是故意让人查你,我只是……只是关心你……“
“谢谢。”唐徽意还是眼都没转一下。
“你的病历我发到M.D.研究中心了,他们研究过了,你还有机会!”
唐徽意没有道谢,他戴上了耳机。
姚辛忍不住上前了两步。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唐徽意原来是在看录像。
屏幕里的画面有些不稳,不过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是唐徽意和楚帘在陪着一个小男孩挖沙子。
鹅黄的小铲子像蝴蝶一样四处翻飞,小男孩提着一个小空桶,累得满头大汗,三不五时就把沙子扬在追着他的楚帘身上,唐徽意手里也抓了一把沙子,虽然只是偶尔回头,不知为何,却始终都出现在画面正中间。
当时阳光正好,金色的光线投在他开怀大笑的眉间,温柔明亮得叫人挪不开眼睛……
姚辛屏住了呼吸,忍不住偏头去看沙发上的人。
唐徽意正面容麻木地盯着屏幕,形容枯槁,唇色苍白,闪烁的荧屏光映在那双朦胧的眼睛里,不但没能点亮它的神采,反而把它照得像蒙尘的玻璃珠一样,丝毫不见原来的底色。
明明都是他,为什么只是隔了一道屏幕,就判若两人?
姚辛突然有些晕眩,高大的身形猛地一歪,撞在工作台上,“咚”的一声,发出一道闷响。
“你和他……”
你和他在一起,原来,会这样笑?
不是理智疏离,不是专业客套,而是放松地像个孩子?
是不是一切都弄错了?
姚辛后悔了无数次。
如果当初他能在第一眼钟情这个人的时候放下高傲的姿态,或许中间这十多年的煎熬便能不复存在也不一定,他没有求而不得,也不会舍不下忘不掉,更不会在爱的人身上算计和剥夺,这个人会接纳他,也会对他笑得幸福,不会孤独,也不会生病?
“对不起……”
战栗的歉意穿透耳机闯进唐徽意的脑海,姚辛的情绪实在泄露了太多,唐徽意摘了耳机,平静地道:“姚辛,不是你的错。”
姚辛却是越发抖得厉害,他像被高压的电流套住了身体,看见唐徽意走了过来,抱住了自己。
“谢谢你,一直都在帮我。”
唐徽意靠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道:“这是我的选择,不能怪你,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以后,别再来了。”
姚辛一动不能动。
这样的场景,他做梦都想要,可是,此刻,这个人的怀抱,一点温度都没有。
姚辛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唐徽意,脚是僵的,他狼狈地摔在地上,然后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屋子里又变得空荡荡的了。
唐徽意坐了回去,摘掉了耳机,把视频的声音外放了出来。
下一秒,王谨快乐的声音撒遍客厅。
“唐叔叔,我们给蚯蚓做个家,这样小舅舅就吃不到它了。”
……